圓夢

◎肖獻軍

張呈以前心中有個夢想，等到退休后一定要回自己老家居住。他雖進城有三十多年了，但一直認為自己是農民，始終看不慣城市的世態炎涼和官場的阿諛奉承。

而今，他終于從縣組織部長的位置退了下來，他感到一陣輕松。是實現自己愿望的時候了，他想起退休后將要過的生活——種上一兩畝稻谷和幾壟菜，沒事的時候和鄰居聊聊家常，吃著沒有打過農藥的米飯和親自種的蔬菜，那該是多么愜意的事！

他驅車來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導航儀把他帶到這里，他還真不敢相信這是原來居住過的村莊。水泥公路都通到了各家各戶門前，低矮、陰暗的土磚房不見了，一幢幢小洋樓拔地而起，比自己在縣城里買的房子還漂亮！看到這些，張呈不禁感慨萬分。

一番努力搜尋后，他把車?？吭谙惹白约业恼厍?，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見有車停了下來，幾個村民慢慢靠攏了過來。

“咦，這不是張呈嗎？”一個年齡和他差不多大的人問道。

“是，是！”他連忙答應道，他很是感動，這么多年了，居然還有人記得他的名字；不像城里人，就是面對面住上幾年也不認得。

“你們是……毛甘，國華？”

“是我們！咦，你不是在外縣當組織部長嗎？”毛甘問道，“張部長，這次回來您一定要多住幾天??！

“快別叫我部長，今年退啦！就叫我老張吧，這樣親切！這次可不是多住幾天啰！”

聽說張呈回來了，不少村民放下了手中的活，一下子二三十個人圍攏了過來，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老張，您怎么有時間到我們窮鄉僻壤來？”

“老張，您愛人怎么沒有一起來??？”

“老張，您子女有多大了？成家了吧？”

……

看到村民們如此熱情，這讓張呈感到前所未有的親切感！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張呈逐一拜訪了昔日的好友，每到一戶人家，都受到了熱情的款待。他感覺到家鄉就是和官場不同，不像官場那么人走茶涼，家鄉永遠是家鄉，不管你處在什么位置，家鄉人都對你一如既往，這也更堅定了他住下來的決心。

聽說張呈要回老家住，王國華立馬表示，可以把自家的菜地分一塊給他，還答應送他一畝地。一幫舊友還建議，劉兵家有個上下兩層的樓房，共四間，由于前年建了新屋，已經沒有住人了，建議他去問問。

張呈一想，劉兵是原來小學同學，人挺老實的，應該不會要太高的價，于是便敲開了他家的門。

“原來是張部長來了，請進，請進！”劉兵客氣地稱呼道。

“老劉啊，我來找你是和你商量件事，你屋后那棟舊房子要賣掉嗎？”在同學面前，張呈也就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了來意。

“老張，您真放著城里舒服日子不過，準備在農村養老??？”劉兵有些不相信，先前他也聽說了，但一直以為張呈是說說而已。

“嗯，住在農村挺好的！我就喜歡農村里的空氣，呼吸著舒服！”張呈說。

“老張，如果你真心想買的話，就八萬元怎么樣？”劉兵試探著問道。

“老同學，還有便宜的么？這房子舊得比較厲害了……”

“老張，你看我這新房子與老房子相比，大小怎么樣？”劉兵問道。

“稍大一點吧，但應該大不了多少?！睆埑驶卮鸬馈?/p>

“你眼力不錯，這個房子只大了十二個平方，老房子一百四十多平米，新房子還不到一百六，但你知道新房子花了多少錢嗎？”

“多少錢呢？”張呈問道。

“二十五萬！”

張呈還是吃了一驚，他只知道城市房價上漲得快，沒料到房價上漲也蔓延到了農村！

“所以，雖然當初建老房子只花了一萬，但是如果現在建這么大的房子，恐怕至少也得二十萬了！如果不是老同學，少于十萬我是不會賣的。你想想看，如果花上三到五萬重新裝修一下，不就像住新樓房一樣嗎？但是，房價卻比新房子便宜了一半?！?/p>

張呈很驚訝原來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居然變得如此能說會道，不過，他仔細想想，反正自己打算在農村長久居住，花這點錢還是值得的，于是便決定買下來。

張呈花了二十來天，用去了四萬多元，總算把房子修葺一新。住在寬敞的房子里，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張呈感到前所未有的高興！他想象著不久后吃著自己親手種出來的蔬果、糧食，那該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住進新房的第三天，鄰居周勤過來串門了，說是自家小孩明天八歲生日，請他中午過去吃餐飯。

這讓張呈高興了一陣，看來家鄉人沒有把他當外人看。

“國華，周勤家小孩過生日，請了我呢！”當天下午，他找到了王國華，有點自得地說，“你準備去嗎？”

“能不去嗎？”王國華回答道。

“那我們一起給小孩買點禮物吧！”

于是，張呈駕著車來了到鎮上，在王國華的指引下，車直接開到了一家超市門口。

張呈給孩子買了生日蛋糕，書包等其他學習用品，王國華則直接往車上搬了一個大禮花和一箱鞭子。

“小孩過生日，你買這些干嘛？”張呈疑惑地問。

“這是習俗，我們這里都是這樣的！老張，你不買嗎？”王國華問道。

既然是習俗，那就入鄉隨俗了，只不過百來元，這個面子還是要的，張呈一邊想，一邊急忙回答，“買，怎能不買呢！”

第二天，周勤家門前，鞭炮響了整整一上午。

“張部長，您來了啊，您這么客氣，還買了這么多東西，怎么好意思！”周勤滿臉笑容，“快請坐，快請坐！”

用過了午餐，張呈發現，在周勤家門口，擺起了一張桌子，客人們紛紛從口袋里掏出錢，往桌子邊涌去。

張呈瞬間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先前的自得感一掃而光！

回到家里，他算了一算，給小孩買禮花了一百，買鞭炮花了一百二，寫人情花了兩百。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一個小孩八歲生日，會花去四百二十元錢，農村里的人比城市還有錢嗎？

轉眼到了播種時間，張呈用兩天時間把種播了下去，看著秧苗長勢一天比一天好，他心里著實高興了一把。

沒過多久，王國華找上門來了。

“老張，秧苗到了打藥的時候了，你去買點藥來，到時我幫你打！”王國華說道。

張呈很是驚訝，“打藥？這么小的秧苗就要打藥？我田里的不打，稻子以后留著自己吃的。”

王國華沒有做聲，默默地走開了。

第二天一清早，張呈打開門，他隱約聞到了空氣中的一絲異味，不遠處，還傳來了機器的馬達聲。張呈意識到，真的有人開始打藥了，空氣中的異味就是農藥味！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農藥味越來越濃了，張呈不得不整天閉上窗戶，把自己關在家中。

十天時間過去了，王國華再次敲開了張呈家的門。

“老張，第二批農藥你應該打了吧？”王國華說。

張呈大吃一驚：“什么？又打農藥？你們一季水稻要打多少次藥??？”

“大約十次左右吧？”

“十次，那稻子還能吃?。俊?/p>

“有什么不能吃的，我們現在不都是吃這樣的稻子嗎？我告訴你，我們自家吃的稻子還少打了兩次藥，賣出去的稻子打的藥更多！”王國華回答說。

“我家的還是不打吧！”張呈還是堅持他的看法，如果自家吃的稻子還打藥，那住在農村還有什么意義呢？

“老張，不打藥恐怕不行，你田里的害蟲會跑到我田里的，那我打的藥就沒什么效果了?！蓖鯂A解釋道。

張呈一想也是，王國華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老王，你到時把稻子收上來，與別人對比一下，看減了多少產，到時我補給你！”

見張呈這么說，王國華也不好再說什么了。

不久之后，張呈發現村民們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他，這使他感到渾身不自在，更令他感到氣惱的是空氣中一直彌漫著農藥的氣味，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九月上旬。

張呈終于把自家的稻谷收攏了起來，總共七百斤，然而，卻沒有感受到多大喜悅。因為在那天，王國華也找上門來了。

“老王，你家那七畝地產了多少糧食？”張呈主動問道。

“大約一千斤……”

“其他人的呢?”

“平均約一千二吧？”王國華回答道。

張呈算了算，拿出了二千一百元給王國華。王國華接過錢，收了一千元，把余下的錢遞給了張呈。

“老張，你知道的，我們這里田地三百一畝租給人家，我沒收你的錢，減產的錢我也只收了你一半，對不？”

張呈點了點頭，王國華自小是他最要好的朋友，這點他知道。

“但是，老張，明年這塊地我不能借給你了！其實，你這塊地影響的不只是我，周邊人的也影響了，他們也減了一些產，他們私下里和我說了許多次，老張，我難做人??！”

張呈忽然記起了村民們看他時的異樣目光，他又想起了空氣中彌漫的濃濃的農藥味。

“好吧，我把田地還給你行了……”

王國華感激地走了！

張呈決定返回居住了三十多年的城市，但手中的這棟房子卻成了燙手的山芋。他找了幾個人想賣出去，卻沒有一個人愿意買。他又想到了劉兵，要不退還給他吧，多少能收回一點錢，總比空在這里要好。

他來到劉兵家，說明了來意。

“老張，這個……不太好辦吧？買了的東西怎么能退還呢？”劉兵顯然不大愿意。

張呈有些急了，“只是，我真的不需要這房子了……”

看到張呈這個樣子，劉兵顯得有些無奈：“老張，如果你實在賣不出去，退給我也行，只是……當初我是八萬元賣給你的吧，如果你不想要，我還是八萬元收回來……”

“老劉，我那四萬八千元的裝修費，你或多或少要補一點給我吧？”張呈有些不甘，那可是他快一年的工資。

“這個，老張，雖然你花了不少錢搞裝修，但是，我現在并不缺房子住，你賣給我也是空著，這和原來的舊房子并沒有任何區別，你說是不是？幾年之后，不照樣舊了么？老張，一年的房租我就不收你的了，但你總不能讓我倒貼吧？”劉兵解釋道。

緩了一緩，他又說：“老張，如果你認為我出的價格不公，你賣給別人好了，房子現在是你的，你有這個權力?！?/p>

張呈一咬牙，還是把它賣了！

回到縣城，張呈吃著自己親自打下的糧食，卻怎么也吃不出個味來。

一個月后，手機提示他有未讀短信，打開一看，上面寫著：

張呈老兄：

謹訂于公歷2013年12月19日（星期六），農歷2014年11月18舉行新居落成并喬遷之慶，屆時恭請全家光臨！

劉兵謹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