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風八面

阿南

1

“我不過是在七夕之夜，向路遇女士們隨機發(fā)放了子虛烏有的玫瑰，”被巡警局羈押之初，馬可對警方指控式的審訊不以為然，“何罪之有？”他大言不慚道。

“住嘴！”負責審訊的警長見馬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大聲喝止他。稍后，他換了一種和緩的語氣循循善誘道，“你頻頻向我國婦女做出飛吻的猥褻之舉，這又作何解釋呢？”

“警長先生，”馬可頗感意外，耐心為自己辯解道，“我隔空向她們拋撒虛擬的玫瑰，做出飛吻的動作，完全是出于對貴國人民創(chuàng)造的偉大‘虛境的敬仰。”他這樣說著，頓時覺得胸腔里蕩起一股浩然正氣。

“胡攪蠻纏！”警長見馬可不思悔過，用手里硬邦邦的紅木警棍猛拍了一下桌子。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馬可迅速縮緊脖子，心口突突直跳。

警長見馬可畏畏縮縮的樣子，氣焰越發(fā)高漲，“男女有別，授受不親，自古以來概莫能外。”他從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揩掉濺到髭須上的唾沫，“你的行為，顯然是一種下流的侵擾，已觸犯我“中華民國”律法。還不老實坦白？！”

“哈哈哈哈……”馬可心有余悸，卻以爆笑掩飾內(nèi)心的驚恐。那些巡警莫名其妙，彼此對望著，好像答案就寫在對方的臉上。馬可這才開始心平氣和地向警長解釋偉大的“虛境”理論。

“虛實的概念和有無一樣，是一個相對的范疇；宇宙中本就沒有絕對的實，也沒有絕對的虛，虛實之間僅有一念之差。”馬可重復著近三年前莊思邈先生在南太平洋麥卡里島上對自己的教誨，語氣中帶著一絲玄遠的意味繼續(xù)說道，“宇宙展現(xiàn)在世人面前的，甚至還不足其全部的4%。從這個意義上講，人類所有的現(xiàn)實活動，都是自以為是地在小之又小的孤島上生發(fā)、消亡。而擺脫這一局限的唯一手段，便是借助虛境生存方式，拓展生命的空間。”馬可頓了頓，繼續(xù)說道，“我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正是為了追尋虛境的真諦。”

“一派胡言！”警長不屑一顧，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

“莊思邈先生就是這么說的。”

“莊思邈？”警長斜睨了他一眼，很是輕蔑地追問道，“這個莊思邈又是何方神圣？”說罷轉(zhuǎn)過身去，用食指依次指點著身后陪審的巡警問道，“你，還有你，你們可曾聽說此人？”

“莊思邈……”幾個陪審巡警面面相覷。

“看到了吧？”警長瞇起眼睛，冷笑一聲道，“分明是在信口雌黃。”

馬可還想據(jù)理力爭，可警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兩名巡警立刻走上前來，反剪他的雙臂，把他扭送到一個黑洞洞的囚室里。馬可的眼睛一時無法適應黑暗，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坐在原地聲嘶力竭地為自己聲辯。然而，黑暗中回蕩起來的鐵門重重的撞擊聲，立刻淹沒了他的嘶吼。

“若是換了一個國人膽敢如此咆哮公堂，剛才那一警棍拍到的恐怕就不是桌面，而是他的狗頭！”馬可被帶走以后，警長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憤憤地想。人雖然被關了起來，但在該如何處理他這件事上，警長有些犯難，一時委決不下。馬可碧眼卷發(fā)、滿臉的絡腮胡子，隨身攜帶的一本護照早已過期，內(nèi)頁中蓋上的印章五花八門，令人眼花繚亂，這些因素都使這件案子變得有些棘手。一番躊躇過后，警長出于慎重考慮，終于還是決定派手下去打探一下馬可提及的莊思邈。只要莊思邈確有其人，不管他是否果真說過那一堆有關“虛境”的鬼話，警長還是想大事化小，網(wǎng)開一面，放他走人。因為自打進入民國以后，洋人在國內(nèi)的地位，已經(jīng)完全不能與義和團運動風生水起之時同日而語了。在那些沿海城市，洋人的租界隨處可見，有些租界公園的大門旁掛出的牌子，甚至還寫有“私人屬地，僅對外國人開放。”的告示。被禁止入內(nèi)的，除了國人以外，還有狗！惹得一些熱血青年走上街頭，拉著抗議的橫幅，示威游行。即便是在這座中原城市，荷槍實彈的日本士兵，和腰上挎著長刀、抱著臂膀在街上耀武揚威的日本浪人也是屢見不鮮。

次日傍晚時分，被派出去調(diào)查莊思邈的巡警陸續(xù)垂頭喪氣地返回警局。他們帶回來的消息莫衷一是，警長根本無法通過他們的陳述按圖索驥，查證莊思邈其人其事。其中一個巡警甚至報告說，城東一個擺攤占卜的瞎子，手搖龜殼扇，模棱兩可地推測，“據(jù)其言行判斷，莊思邈先生應為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一代先哲。”

“關也不是，放也不是……”警長眉頭緊鎖，顛來倒去自言自語。身后一名巡警湊上前去，對他耳語了一番。警長的臉上立刻笑逐顏開。“好！好！”警長如獲至寶，拊掌稱贊，“看不出你小子還真有幾根花花腸子。”警長拍拍那個巡警的肩膀，笑著說，“就這么辦。我這就給那邊打個電話。你明天帶個兄弟，把他送去便是。”

2

馬可被帶上警車后，巡警把日前搜走的腰帶和鞋帶丟到他腳下。馬可系上腰帶，提著褲腰的雙手終于獲得解放。昨夜在囚室里，馬可反復思忖警方對自己的指控。根據(jù)基本的常識判斷，自己的行為無論如何算不上是一種褻瀆，之所以產(chǎn)生這種誤會，應該歸罪于東西洋之間習俗的差異。他堅信，只要解釋清楚，誠懇道歉，警方至多會對他進行一番教育，然后就會將他無罪釋放。但今天早晨，警方未作進一步審理，也沒對他進行教育便釋放了他，還派了一輛車送他出城。盡管有過自己將被無罪釋放的心理預期，但這樣的結(jié)果多少還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攏了攏蓬亂的頭發(fā)，重獲自由的現(xiàn)實，讓他的呼吸變得無比舒暢。

警車從街道上疾速穿過，兩旁的建筑和各色行人一閃而逝，馬可目不暇接，完全來不及考慮自己將被送往何處。車窗外的物象陌生而又親切，馬可好幾次想把頭探出去，都被身旁的巡警伸手制止了。馬可將其理解為善意的保護，報以一笑，不再擅自亂動。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司機按了幾聲喇叭，警車減速駛?cè)胍蛔鶉鷫Ω咧拇笤骸Ｒ罁?jù)剛剛經(jīng)過的街區(qū)方位推斷，這座庭院式的院落應該處于市區(qū)所轄范圍。車水馬龍的市區(qū)內(nèi)竟然還有這么一大座林木聳秀的庭院，馬可不禁有些暗暗驚訝。通過一段幽徑，警車在一幢三層小樓后的操場上停下來。馬可看到一群人身著藍白相間的寬松套裝，順著小樓外圍的環(huán)廊，次第走向操場。他們有的目光散漫、視若無睹，有的則臉上帶著癡迷的微笑，看上去既有一種迂執(zhí)的沉淪之氣，又有幾分超凡脫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