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柳
刑事和解在我國刑事執法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但人們對其一直存在爭議。2013年開始施行的《刑事訴訟法》第五編《特別程序》第二章“當事人和解的公訴案件訴訟程序”,從根本上明確了刑事和解的合法地位,對當事人和解的公訴案件的適用范圍、和解協議書的制作、和解協議的效果等進行了明確規定。當前,在我國正在推進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歷史進程中,在全面深化改革、推進司法體制機制改革的進程中,刑事和解制度在實踐中的諸多問題引起了廣泛重視。
通常情況下,發生刑事案件之后,因為刑事犯罪行為的危害性極大,必須由司法機關按照法律規定偵查、起訴和審判,不得進行調解、和解。而刑事和解,是指發生了危害性較小的刑事件之后,通過調停人、主持者的介入,刑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積極賠償被害人的損失、賠禮道歉之后,取得被害人的諒解,從而使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之間通過協商解決糾紛沖突的新型司法機制。刑事司法的目的是為了懲罰犯罪、保護人民,而通過刑事和解機制,有利于修復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之間已經破裂的關系,被害人能夠從精神、物質方面得到相應賠償、補償,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也可能最終獲得司法機關的從輕、減輕處罰,有利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回歸社會、改過自新、重新做人。刑事和解的過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害人之間在公安機關、司法機關的主持下盡可能地進行面對面交流,被害人在此過程中述說其所遭受的痛苦與感受,從而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真切感受到自己給被害人所帶來的巨大傷害,有利于其真誠悔過。同時,犯罪嫌疑人(被害人)也會在刑事和解的過程中講述其行為背后的真正原因,加之對被害人進行物質賠償、道歉之后,容易獲得被害人的諒解,有利于恢復已經遭受破壞的當事人之間的關系,有利于促進社會和諧穩定。
刑事和解是讓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之間在公安機關、司法機關主持下進行對話的良好方式,有利于糾紛的真正解決,同時也讓被害人受到一定的刑事處罰與教育,能夠彌補傳統刑事司法模式下忽視被害人權益的缺陷。和傳統的對抗性、懲戒性、報復性刑事司法相比較而言,刑事和解具有其顯著特征:首先,刑事和解有利于修復由于犯罪行為而破壞的社會關系。通過刑事和解方式能夠達成協議的當事人之間通常是親戚關系、朋友關系、隔壁鄰居關系等,案件往往是民間糾紛引發的,如果通過刑事和解的方式解決問題,就能夠讓遭受破壞的當事人之間的關系得到修復,有利于當事人之間繼續和諧相處;其次,刑事和解必須基于當事人之間的自愿,只有在雙方自愿且符合法律規定的條件時才能進行刑事和解,刑事和解的適用范圍、程序等均有法律的明確規定。
刑事和解的過程中,在公安、檢察、法院等調停人的主持下,促使當事人之間達成相關的賠償與諒解協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真誠悔過并主動道歉、賠償被害人損失等,從而取得被害人的諒解,司法機關對當事人達成和解協議的案件,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從輕、減輕處罰。由于刑事和解能夠修復當事人之間犯罪行為破壞了的社會關系,有利于促進社會和諧穩定,成為世界各國司法改革的潮流。我國也在早些年就進行了大膽的嘗試、試點,在2012年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中對刑事和解相關問題進行了規定,使一度引起廣泛爭議的刑事和解正式具備了合法地位。
在2012年全國人大修訂的《刑訴法》第五編中,新增加了四個刑事訴訟特別程序,分別為“未成年人刑事案件訴訟程序”、“當事人和解的公訴案件訴訟程序”、“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死亡案件違法所得的沒收程序”、“依法不付刑事責任的精神病人的強制醫療程序”。新增加的每一項特別程序均體現了最新的立法精神、執法司法精神,比如新增的“未成年人刑事案件訴訟程序”,體現了我國刑事執法司法過程中更加注重對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的保護,而新增的“當事人和解的公訴案件訴訟程序”則表明立法者對之前我國司法機關嘗試、試點的刑事和解予以確認。
新《刑訴法》對刑事和解的規定具體內容包括三個方面:第一,新《刑訴法》規定了刑事和解的適用范圍。按照新《刑訴法》第二百七十七條的規定,對于因民間矛盾糾紛而引發的涉嫌刑法分則第四章、第五章規定的犯罪案件,并且是可能判處三年以下刑法的案件,以及除了國家公職人員瀆職犯罪以外的可能判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過失犯罪案件,如果犯罪行為人通過向被害人賠償損失、賠禮道歉等得到了被害人的諒解,雙方均自愿達成和解的,當事人可以就刑事案件相關問題達成和解。刑法的立法目的是,對于那些社會危害不大,雙方當事人自愿達成和解的輕微刑事案件可以通過和解方式處理,以減輕司法成本、修復犯罪行為破壞了的社會關系、促進社會和諧穩定。為了避免刑事和解被濫用,規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避刑法處罰,新《刑訴法》對刑事和解的適用進行了限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五年以內曾經故意犯罪的,不得和被害人進行刑事和解。通過新《刑訴法》對刑事和解適用范圍的規定,形成了懲罰性司法模式為主、恢復性司法模式為補充的刑罰體系,促進了我國刑事執法司法的健全完善。
第二,新《刑訴法》規定了和解協議書的制作問題。按照新《刑訴法》第二百七十八條的規定,符合第二百七十七條規定的使用刑事和解的案件中,當事人達成了和解的,公安、檢察、法院應當聽取當事人和其他相關人員的意見,對和解的自愿性、合法性進行審查,并主持制作和解協議書。該法條對刑事和解協議書制作的相關問題進行了明確規定。從協議書制作的主體來看,當事人并不能自行制作協議書,限制刑事和解的被濫用,和刑法的目的功能保持一致。并且,對當事人達成了和解的,規定了必要的審查程序,只有在合法、自愿基礎上的和解才予以制作刑事和解協議書,將脅迫和解、強制和解等非自愿和解排除在外。此外,公安、檢察、法院三機關均可主持制作和解協議書,刑事和解并不局限于審判過程,在偵查、公訴、審判各階段均可進行刑事和解,將刑事和解貫穿于刑事案件辦理的全部過程當中,有利于充分發揮刑事和解制度的功用。
第三,新《刑訴法》規定了刑事和解的法律效果問題。按照新《刑訴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的規定,在偵查階段達成了刑事和解的,公安機關可以向公訴機關提出從寬處理的建議。在審查起訴階段達成刑事和解的,公訴機關可以向審判機關提出從寬處理的建議。如果犯罪情節輕微、不需要判處刑罰的,公訴機關可以作出不起訴的決定。在上述幾種情形下,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對被告人從寬處罰。《刑訴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的規定表明,雖然公安機關、檢察機關、人民法院均可主持制作刑事和解協議書。但是,和解協議書并不具備天然的法律效力,新《刑訴法》對刑事和解協議書效力的決定權賦予審判機關、檢察機關,尤其是將主要的決定權賦予審判機關。經過刑事和解,當事人達成和解協議的,審判機關可以依法從寬對被告人進行處罰,檢察機關據刑事和解協議書也具有一定的決定權。這是完全符合現代法治精神的,既賦予當事人一定的自決權,同時也不會因為當事人的自決權而影響國家刑事法律的實施,實現了當事人自決權和國家司法機關對刑事法律執行權的“雙重結合”。檢察機關據刑事和解協議書“可以”向審判機關提出從寬處理的建議,而不是“必須”提出從寬處理的建議。是否向審判機關提出從寬處理的建議,由檢察機關綜合案件全部情況決定。審判機關據刑事和解協議書和檢察機關的建議,“可以”依法對被告人從寬處罰,而不是“必須”從寬處罰。是否對被告人進行從寬處罰,審判機關綜合案件全部情況決定。
我國新《刑訴法》對刑事和解制度的規定,體現了立法的完善。然而,由于刑事和解制度是在新《刑訴法》修訂之后才被法律所正式認可的,目前仍然缺乏豐富的實踐經驗,在具體司法實踐中仍然存在一些問題需要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刑事和解可能損害刑法權威。在新《刑訴法》出臺之前,我國部分司法機關就對刑事和解制度進行了積極的探索與實踐,取得了較好成效,同時也引起一定爭議。關于刑事和解制度的爭議焦點在于是否可能對刑事法律的權威造成損害,刑事和解制度是否有“花錢買刑”之嫌疑。新《刑訴法》出臺之后,刑事和解制度被法律所確認,關于刑事和解的爭議有所減弱,但仍然沒有完全消滅。備受社會各界廣泛關注的云南大關縣官員郭玉馳強奸幼女案中,最終被害人家屬同意接受加害人15萬元的賠償,并且“諒解”兇手。①實際上,如果被害人家屬不同意接受15萬元的賠償,那么,可能今后連一分錢也拿不到,其“諒解”兇手可能并非本意。現實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被害人進行一定的物質賠償,確實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彌補被害人的損害,也是對被害人和家屬的心靈創傷進行撫慰的有效手段。但是,由此得到的被害人的寬恕仍然有“購買來”的特點,也無法完全消除社會公眾對“花錢買刑”的質疑,對刑事司法公信與權威的損壞存在現實可能性。
刑事和解可能導致職權被濫用。現實中,刑事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已經較大,就法官自由裁量權過大的問題社會上普遍存在爭議,為司法腐敗提供了“合法路徑”。不僅刑事法官具有自由裁量權,而且檢察機關在公訴過程中仍然存在是否提起公訴的裁量權,這些都為司法腐敗、司法官員濫用職權提供了基礎與條件。新《刑訴法》施行后,刑事和解制度的實施中,也可能產生司法官員職權的濫用。在新《刑訴法》施行之前,公訴機關在對刑事案件審查起訴時應依法決定是否提起公訴,法律規定必須提起公訴的,應依法按照公訴程序提交審判機關審判,審判機關在審判過程中必須“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秉公辦案。但是,在新《刑訴法》施行后執行刑事和解制度的背景下,法律賦予檢察院、法院的自由裁量空間更大。比如,在公訴階段達成刑事和解的,在檢察院主持下制作和解協議書,檢察院可以向法院提出從寬處理的建議,對于某些案件,檢察院甚至可以不起訴,無形中擴大了檢察職權,為那些別有用心的司法官員濫用職權提供了方便。
刑事和解的履行具有一定的風險性。按照新《刑訴法》的規定,當事人達成調解協議的,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可以提出從寬處理的建議,審判機關可以直接在判決時是對被告人從寬懲罰。由此可知,公安機關、檢察機關提出從寬處罰建議、審判機關對被告人判決時從寬處罰,只需當事人之間達成和解協議為前提,而沒有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否履行和解協議中的賠償責任作出明確規定。這就給刑事和解的履行帶來了一定的風險性,如果法院對被告人從寬懲罰的判決做出后,加害人拒不履行和解協議約定的賠償義務,審判機關也無從更改判決。此時,刑事和解制度的作用不僅未能發揮,反而會加劇當事人之間的矛盾,甚至引發更大的刑事案件,給社會和諧穩定帶來不利影響,同時還損害了司法權威,被害人不僅仇恨加害人,還可能對司法機關產生仇視。
刑事和解制度在試點、嘗試之時,到新《刑訴法》賦予其合法地位之后,一直以來均爭議不斷,人們對該制度的實施具有完全不同的意見。第一種觀點充分肯定刑事和解制度的作用,第二種觀點認為刑事和解制度的弊大于利,應該予以取消。當然,目前人們已經普遍認為刑事和解并不等于花錢買刑,但是仍然擔心實踐中可能導致的一些弊端。針對社會上普遍關注的“花錢買刑”質疑,最高法院刑事審判第五庭庭長高貴君曾經于2013年2月27日在新聞發布會上予以回應。高貴君表示,人民法院在審理刑事案件的過程中,某些時候會按照被告人積極賠償的情況予以從寬量刑,但并不意味著“賠錢減刑”或者“花錢買刑”。②鑒于當前我國刑事和解制度發揮了重要功能,但在具體實施中存在諸多問題的實際,我們不能一味否認刑事和解制度,而是要通過健全完善刑事和解制度,使該制度的效用得到最大化發揮。
健全完善刑事被害人救助補償機制。從目前刑事和解案件司法實踐中來看,許多案件中被害人之所以千方百計試圖和加害人和解,目的是為了獲得相應物質賠償,實際上具有一定的“被迫”成分。這是因為,如果被害人不諒解加害人,也就難以獲得加害人的物質賠償,即便法院判決加害人給予被害人相應的民事損害賠償,但“執行難”的問題普遍存在,被害人的民事賠償的保障力度也較弱。為此,有必要健全完善刑事被害人救助機制,在犯罪行為人無力賠償損失時,由國家財政給予被害人相應的先行補償,國家再向犯罪行為人追償。
健全完善刑事和解的風險評估機制。刑事和解中存在諸多風險問題,包括司法機關據刑事和解協議對被害人從寬懲罰后,刑事加害人可能反悔,這就可能進一步激化刑事被害人和加害人之間的矛盾,同時也損害了司法權威。此外某些案件可能引發輿論的關注,甚至成為網絡群體性事件,司法工作人員的主觀因素也可能導致司法腐敗,給司法機關形象造成損害。為此,要構建刑事和解案件的風險評估機制,司法機關在對案件作出決定之前,要認真了解案件相關信息,分析可能帶來的風險問題,及早做好處置預案,避免造成實質性損害。
健全完善刑事和解的監督制約機制。鑒于刑事和解中存在“花錢買刑”、“司法腐敗”以及引發輿論群體性事件等諸多風險性問題,必須健全完善刑事和解的監督制約機制。作為法律監督機關的檢察機關,必須切實加大對偵查、起訴、審判、執行的全程監督力度,及時發現和處置刑事和解中發生的違法問題。同時,切實加大對刑事和解過程中的審判內部監督、紀檢監察監督、新聞輿論監督、人民群眾監督、人大監督等,對刑事和解形成監督合力。
【注釋】
①徐明軒:“大關奸淫幼女案:賠償不能淪為‘買刑’”,《新京報》,2013年11月5日。
②袁定波:“最高法回應‘花錢買刑’質疑”,《法制日報》,2013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