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20載，是誰打翻了前世柜

潘建安

在歲月的風霜里，我們懂得了：這世界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天長地久。

·……… ? 從一開始就輸了 ? ………·

青春，是一道明媚的憂傷。那時候的我，執著地為這種充滿了悲情甚至凄美的未來感動著、沉迷著……

連情商超低的沈煒都看得出來，蘇一迪對我的心思始終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與高大挺拔、陽光開朗的大帥哥蘇一迪站在一起，我的確是蕓蕓眾生中再普通不過的丑小鴨。他能和我在一起，實在是出于一種“慣性”，這種慣性包括了我對他的遷就、體貼以及專一。我對他的暗戀從16歲開始，一路走來，蘇一迪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絕對以愛為目的的追隨。

大二那年秋天，一個月圓的夜晚，蘇一迪牽了我的手，說：“小岑，我再不喜歡你，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像話了。”我說：“蘇一迪你放心，就算你真的不喜歡我，我也會繼續暗戀你一輩子的。”那天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暗自流淚，覺得自己剛才的一番表白特悲壯。

沈煒對我說：“王小岑，其實你挺優秀的，干嗎整得像占了蘇一迪老大便宜似的？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從一開始就輸了，將來注定一輩子生活在他的陰影里。說實話，我并不看好你們……”

其實，一路追隨蘇一迪，我從沒奢望過什么地久天長，只渴望在自己最搖曳生姿的時節，在他面前盡情迎風怒放一次。然后，過一種庸常人生，待白發蒼蒼時，讓這些最浪漫的事，在記憶的搖椅上慢慢地搖啊搖……

·……… ? 笨鳥更應該飛翔 ? ?………·

大學畢業，蘇一迪考進了炙手可熱的市工商局，然后就迅速地被社會化了，成熟熱情、八面玲瓏。我則應聘到一家翻譯書社，民營企業，注重加班，輕視加薪。與蘇一迪相比，我始終是一只笨鳥，但我不能拒絕飛翔。

蘇一迪很忙，我們每個月有時只能見上一面。他請我吃遍了這座城市的美食，偶爾還會送些我不敢問價格的奢侈品。在收入可觀、視野開闊的蘇一迪眼里，我始終是一個處于溫飽邊緣的“蟻族”，這輩子就算使出超能量，也不過只能搬回一粒芝麻。

冬日的一個晚上，蘇一迪突然襲擊，來單位接我下班。空空的寫字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王小岑，人都走光了，你加班給鬼看啊！”蘇一迪突然出現，嚇了我一跳，“你這個傻丫頭，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擺脫你這一身的學生氣？在職場里，你這樣的人一沒前途，二受欺負。辭職吧，我養得起你。”不知為什么，我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我養你”雖然粗俗直白，卻遠比“我愛你”動人。

那天晚上，我們玩到很晚，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天空飄著雪花。他突然蹲下來，強行把我背在背上，他一邊上樓一邊說：“小岑，長胖點兒。”我又哭了，盡管這句話我在別的書里看過，可只有蘇一迪說出來，才最動聽、最難忘。我在心里對自己說：“王小岑，在你的記憶里，又多了一段美好。”

·……… ? 我不能拒絕成長 ? ?………·

我的漢語學校成立那天，蘇一迪是被沈煒通知來的。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把我拎到僻靜處，質問：“小岑，怎么不告訴我？就你那副無欲無求一臉白癡相的人還自己創業？你想嚇死我是不是？”他放下我，還沒等我把衣服整理好，又開始炮轟：“還有，你還教老外漢語，你連中國人都處不明白，你還跟老外打交道？你現在越來越不好管了。”

蘇一迪真的急了，仿佛我開的不是公司，而是一個超級大火坑。一時間，我還真不知道該怎樣跟蘇一迪解釋。“全世界只有你隔著門縫兒看小岑。她的英語已經過了八級，在翻譯公司時，她幾乎拿下全城三分之二外資企業的翻譯業務。”沈煒頓了頓，然后咄咄逼人地問蘇一迪，“認識新東方的老總嗎？他能靠教中國學生英語成為上市公司的老總，小岑就有本事靠咱們漢語把老外的錢大把大把地賺回來！”替我解圍的，是沈煒。

“瘋了！你倆全瘋了！以后別哭著來求我。”蘇一迪氣急敗壞地走了。

但在開學典禮上，我還是看到了臺下的他。不管怎樣，他還是關心我的。我無意在他面前揚眉吐氣，我只是在無數掌聲中告訴自己：王小岑，你得努力！你可以配不上蘇一迪，但你不能拒絕成長。

·……… ?接受你送我的退路 ? ………·

遇到蘇一迪和那個漂亮女孩，是七月的一個午后，地點在哈根達斯。當時，他們正在互相喂對方吃冰淇淋，神情是那樣輕松、快樂、自然。看得我發呆，我在蘇一迪面前永遠都做不到如此自然。還未走出哈根達斯的大門，我已經淚如雨下。

那天晚上，蘇一迪來學校找我時，照例帶來了許多食物，還有一串鑰匙。他看著辦公室里那些我與老外學生的合影，背對著我說：“那個鑰匙你拿著，房子在和平區的黃金地段。小岑，無論你未來成功與否，它會是你一條安全的退路。”

我剛想拒絕，蘇一迪打斷了我：“小岑，這不是什么補償，只是一份心意。”蘇一迪的眼睛紅了，“我越來越清楚地知道，這輩子，嫁給我的那個女孩兒就應該是你今天看到的那種類型，虛榮、依賴。可你不同，小岑。你習慣了獨立，習慣了努力，就算身邊的人停下來了，不再陪伴了，也無法阻擋你前進的腳步。你習慣了愛一個人就死心塌地，全然不顧有時深愛也會是一種負擔。小岑，不是我不肯陪你向前走，是因為你和我的路根本就是殊途。而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蘇一迪的眼淚涔涔而下，他說：“小岑，為什么？為什么跟你說這些時，我的心這么疼？疼得我甚至想不去顧及那么多，先把你娶到家里再說。”

我的淚水一樣在流：“蘇一迪，你在流淚的時候，就算我的學校開到了美國，我也笑不出來。謝謝你的這番話，真的，謝謝你肯承認我終于在你的生命里開辟了一道深不可測的天塹。盡管我過不去，你也過不來，但我們將始終是彼此生命中一個難忘的人，這就夠了。房子我收下，我永遠不會去住，不管以后真的遇到怎樣的困難，我也不會變賣它。但我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在物質洪流中泥足深陷，不管我在哪兒，不管我是否結婚，我都會回到這個房子里等你。”

這就是我和蘇一迪的分手，比我們在一起時纏綿悱惻。

·……… ? 我終于等到了你 ? ………·

聽到蘇一迪離婚的消息，是我遠赴美國結婚又離婚后的事情。從分開至今，我們已經整整5年未見。沈煒在電話里跟我說：“蘇一迪離婚了，代價極其慘重，那個女人轉移了大半家產不說，離了婚之后，還把蘇一迪給告了。蘇一迪被開除了公職，并且如果不吐出那20多萬的贓款就得坐牢。我去看他，他居然好意思說你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回國。本不想告訴你，可是，如果不跟你說，將來你知道了，一定會跟我絕交。”沈煒說得沒錯。那年春節前夕，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國，動用了所有的關系及金錢，讓蘇一迪免于牢獄之災。

三月，春暖花開的時節，我終于再次見到了他——胡子拉碴、一無所有的蘇一迪。幾個月地獄般的生活并沒有挫傷他的傲氣，也許在我面前他永遠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恢復陽光。他瞇著被太陽晃到的眼睛，搖頭晃腦地對我說：“小岑，見你之前，還擔心美國的水土已經把你變成了黃臉婆。還好，還好，沒有太讓我失望……”

我定定地看著他，仿佛要拽回5年沒有彼此的舊時光。終于，他還是貧不下去了，把我生硬地攬進懷里。蘇一迪的眼淚打在我的背上：“小岑，從今往后，我陪你過那種掙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兒花的日子。”我那么用力地點頭。為了這一天，我足足等了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