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霄


“你從來都沒有來過這么黑的地方吧,感覺怎么樣?”11月19日,廣闊的黑暗里,小東的聲音格外清晰,指引著3名體驗者,緩慢地走過“杜甫草堂”、“寬窄巷子”、“菜市場”、“超市”等設置場景。
黑暗里,你會如此信任一個盲人,并需要他。而且,不管是官員老板,還是普通職員,在黑暗中都回到了同一種狀態。導賞員小東說:“黑暗讓人們重回了平等。”
這是坐落于成都錦江區的“黑暗中的對話”體驗館,全中國的第一家也是唯一的一家。體驗者們在盲人導賞員的帶領下,身處完全黑暗的環境中,一人拿一根拐杖,像盲人那樣行走,進行一次特殊的征途。
過去的一年里,“黑暗中的對話”體驗館已經接待了1萬多名體驗者,“黑暗中對話”(中國)項目培訓了500多名殘障人士,接納了10多名視障人士就業。
在黑暗中化解多年疙瘩
小東每天的工作,就是帶領不同的人穿梭于黑暗中,體驗這種他已經習以為常了20多年的生活。 他發現,剛一進入黑暗,人們的表現各有不同。有人中規中矩,甚至不敢邁出一步;有的格外亢奮,急著要去黑暗深處;也有人幾乎不能呼吸,大叫或哭泣著跑了出去。
小東會讓體驗者在黑暗里完成一些任務,比如通過水流的聲音找到吊橋,交叉提問算數問題和情感問題,角色互換,用手去觸摸周圍的實體,并猜出這個空間是超市亦或菜市場。
行程過半,小東讓體驗者停住,問大家:“黑暗里怎么過馬路?”這的確是一個問題。一些國家和地區,如日韓、香港的道路紅綠燈處,都有對盲人發出的“滴滴”的提示聲,而中國內地的城市卻鮮有這樣的馬路設施。小東說,成都市內的馬路有兩處設有盲人提示音,一處在八寶街,一處在機場路附近。
體驗者也嘗試了一次摸黑過馬路,沒有提示音,你只能用拐杖去試探前方有沒有障礙物,直到摸出了前
方的龐然大物竟是一輛小汽車,才察覺自己已經到了馬路正中央。
黑暗旅行的最后一站,是寬窄巷子的酒吧,大家坐在沙發上,總結著黑暗帶給人的另類體驗。這些答案
中,有直觀淺層的感受,如“我感同身受了盲人的不易”,“原來我在黑暗里依舊能活得下去”,也有一些更特別的答案,讓小東頭腦為之一振,如“黑暗對我是一種保護,一種隔離”,“在黑暗里獨處,讓我更加平靜,更加勇于面對自己”。
體驗館里的工作人員中,有12名是視障人士,如果你去拜訪,會發現前臺接待、市場推廣等崗位,都有視障人士在擔任。
“黑暗中的對話”的另一項目——成都“黑暗中的咖啡”也是大陸的第一家。這家咖啡館的工作人員里,有三名視障人士,兩名聾啞人士。
“黑咖”分為光區和暗區,后者即沒有光線的體驗區。當體驗者跟隨盲人導賞員進行黑暗旅行后,停下來喝杯咖啡,在黑暗里聊天,你能發現更多的問題。
“黑咖”店長回憶,曾有幾個密友在暗區走完后,坐在黑暗里聊天,聊著聊著都落了淚,她們談起了多年未碰的話題,解開了過去彼此存在的疙瘩。
成都的國企高管蔣敏麗,是“黑咖”開業后的第一批體驗者之一,在她看來,黑暗的環境,可以幫助我們放下一切標識、身份、判斷,回歸自我,重新審視他人和自己。
“政府給力”的民生項目
“黑暗中的對話”起源于德國,是1988年就建立的全球性社會企業,已經先后在38個國家落戶,并在全球開設了14個體驗館,將“通過公眾在全黑環境下關閉視覺的體驗,消除社會對殘障人士的偏見,并為盲人提供平等就業機會”當作其使命。
社會企業,這個頗為新鮮的概念,指的是那些重視企業的社會價值多于自身盈利的企業。
“黑暗中的對話”(中國)創始人蔡史印,本是一名曾在多家大型外企任職的高管,因為一次去美國亞特蘭大的旅行,她走入了當地“黑暗中對話”體驗館。
這一趟下來,蔡史印感受到了黑暗帶給人的可能性。她相信,那些參加過黑暗中對話體驗的人們,會重新看待強弱和優劣。他們會意識到在黑暗環境中,乃至在這個缺少人情味的社會中,周圍的人對自己的重要性。
“黑暗中的對話”初進中國都是以工作坊的形式,首先在上海等沿海城市開展。而之所以將永久性體驗館建在成都,與政府的扶持、公益力量在成都的活躍有分不開的關系。
有關人士介紹,“黑暗中的對話”體驗館去年9月開業時,四川省殘聯理事長和錦江區區長還曾出席。體驗館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原錦江區殘聯的辦公場所,“是不用繳租金的”。這個項目還被納入錦江區的十大民生工程,被認為是政府創新社會管理方式的嘗試。而“黑暗中的咖啡”,則是中國殘聯確定的“加強和創新殘聯組織社會服務管理試點區”。
小東介紹,體驗館的體驗者多是學校學生、企業職工、政府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等。錦江區政府還提倡轄區內公務員集體去參與體驗。
據了解,目前,“黑暗中的對話”門票收入一部分用來維持企業生存,一部分則用于承擔社會服務功能,比如殘障人士技能的培訓等。
在黑暗里重拾平等
小東說,“黑暗中對話”項目的視障工作人員的現狀,某種程度上是整個中國大陸視障者的縮影。
11歲時,小東因視網膜脫落和白內障而失明,上完盲校后,他做了10年的按摩師。由于是后天失明,他常常被自己對色彩的記憶拉回到過去。
距自己擁有正常視力已過去20多年。小東雖然看不見了,但依然能感到時代在前行。
回家的路,永遠是那一條,即使城市在飛速前進,他說自己永遠都不會迷路。從80年代的成都到如今的成都,坐公交車的感覺全然不同,他說坐墊的質地,車流狀況變化很大。他能感受到20年來城市空氣質量的下降,也能感受到霧霾竄入鼻孔的氣息。
視障人士很少出遠門,“沒有了視力,能觀看什么呢?”他去過最遠的地方是三亞,雖然看不見海浪,但他覺得自己眼前有一片微光,雄渾壯闊。“視覺被關閉了,但感受力依然健全。”
以前,視障人士要立足,大多選擇了做盲人按摩師。去年9月,“黑暗中的對話”于成都開館,小東尋到了新的從業可能性。
他一天最多要接4個團,每個團要帶七八十分鐘,工作新鮮有趣,盡管時間長了,也會感覺到重復和疲憊,但這份工作讓他打開了與外界交流的閥門。他所需要的不只是一種職業滿足感,更多的是與他人信息的互換,與多元社會的直接接觸。
“黑暗中對話”項目的市場推廣婉倩,也是一名視障人士。她曾登上“中國夢之聲”的舞臺,與陶喆共同表演。她說,這個項目無區別地接納視障者,讓他們從事可以從事的職業。“黑暗中對話”項目中的網絡IT,銷售,員工內訓,都由部分殘障員工擔任。每年還有幾個出國學習的機會提供給殘障員工。
讓公眾在黑暗里對話和穿行,在這些殘障人士眼里,創造了兩個維度的平等:體驗者之間的平等,視障者和正常人之間的平等。正如畢飛宇創作小說《推拿》的初衷:在黑暗里,盲人才是一個明眼人,才能把我們從黑暗帶入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