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殷弘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新型大國關系”概念,并對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進行了開創性闡述,已經引起了包括美國政府在內的各重要國家政府的高度重視,引發國內外輿論的廣泛關注。對這個創新性概念及其內涵,我們需要做深入辨析和思考。
“新型大國關系”概念辨析
“新型大國關系”概念首先是個戰略概念,因而所需的辨析、理解和設想首先應當是戰略性的。“新型大國關系”一語內有兩個關鍵詞:“新型”和“大國”。這兩個關鍵詞都含有深意,中國政府在公開宣講和提倡中側重“新型”,同時實際上也蘊示“大國”?!靶滦汀焙汀按髧边@兩個關鍵詞既密切相聯,不可分割,又各具相對獨立的含義。其一,要爭取且須大力爭取的是新型的大國關系。作為兩個大國,彼此尊重對方作為不僅是一般的主權民族國家,而且是國際社會內少有和特殊的大國擁有的利益和尊嚴,尤其是緊要利益和基本尊嚴,彼此合理地對待雙方必有的歧異甚或局部對立或競爭,真正不搞對抗地長久和平相處,進而多方擴展共同利益,多面從事雙邊、多邊甚至全球范圍的“選擇性”合作,以便真正歷史性地為彼此和世界造福避害。其二,兩大國之間未來的長期歷史性關系應當如同上述所說是新型的,特別是大不同于人類政治史上屢見不鮮的“伯羅奔尼撒式陷阱”,還有此類陷阱引發和加劇的惡性競爭、對抗乃至大規模甚或全面沖突,更大不同于認知不免淺狹但令人印象極為深刻、以致被尤其是美國和西方很多人世代相信的大國間沖突性“權勢對比變遷鐵律”。
就中美關系而言,“大國關系”首先意味著美國真正地將中國作為“大國”來對待和尊重,而且,這里的“大國”不是抽象靜止的,而是具體能動的。作為現今大國的中國不是十年前甚至五年前的中國,而是綜合實力已經比先前那時大幅度增強的中國,也是人民的自信自尊、民族抱負和國家的國際影響、世界作用更為顯著增進了的中國。不僅如此,與美國相對而言,中美之間的力量差距和國際影響差距在多個重大的功能領域和某些地理區域已經比先前顯著縮小,中國應有但還未有的合理“權利空間”需要相應擴展。展望未來的中美關系,只要目前的基本趨勢沒有變更,上面說的增強和增進就必將繼續下去,遲早會接近甚或達到在若干重大甚至關鍵領域的中美“權勢轉移”或“力量對比變更”。因而,承認和接受中美之間的此類變遷,將中國真正當作與美國在“權力分享”意義上的平等大國進行尊重對待,就會成為對作為超級大國的美國的嚴峻考驗。
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現狀分析
宏觀看來,當前中美關系既非真正的新型關系,亦非真正的大國關系。特別就嚴格意義上的戰略問題而言,美國總統及其政府從未將巨型中國當作“戰略世界”的大國和強國對待,或者說從未承認中國是或可以是“戰略世界”(無論是就東亞和西太平洋還是就其他區域甚或全球而言)的大國強國。盡管美國總統及其政府在言行兩方面已經承認中國是“經濟總量世界”和“貿易世界”里的這類角色,在“金融世界”和“外交世界”里的相應承認程度也有顯著增進。或者說,美國政府現在有個想要中國相信的“幻象”:中國已經是大國強國——美國總統或國務卿等幾乎每周都掛在嘴上說的大國強國,雖然美國無論實際上還是口頭上都不給中國應有的“戰略空間”,尤其是與作為一個強國的巨型中國相稱的“戰略空間”。
如果借用西方國際政治理論的術語說,作為戰略性概念,爭取中美“新型大國關系”實際上首先是現實主義的,要爭取美國承認中國在包括“戰略世界”的各大功能領域內的真正大國地位,并且據此予以尊重。與此同時,中國當然承認和尊重美國的世界強國地位及其正當的緊要利益。不僅如此,這個概念也部分地是自由國際主義的,甚而比自由國際主義的內涵更多更豐富,因為它追求如上所述的新型關系。就此而言,它甚至可以說包含“自由國際主義現實政治戰略”,因為通過爭取這樣的新型關系,更不用說如果實現了這樣的新型關系,中國就能以相反情況下不可能的、低廉得多的綜合成本和穩固得多的持久效益,接近或實現中國成為真正的世界強國的前景。因而,爭取中美“新型大國關系”有著偉大的戰略意義。
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戰略終點和戰略途徑
對中美“新型大國關系”可以有一種關于戰略終點和戰略途徑的設想。它從“現實政治”的視野來看較為傳統,因而較有可能實現,同時它仍確實是“新型”的,至少中美之間從未有過如下所述那樣的充分和平和非對抗性的大國關系。
關于戰略終點可說的是,在巨型中國的和平騰升在未來仍將長久持續的根本前提之下,美國將認真得多地考慮中國不但在經濟甚而金融世界、也在外交進而戰略世界的一流地位,并且可能在不太長的歷史時段內最終采取一種和平的“最終解決”。這將要求美國均衡地理解不同的功能領域和地理區域內的實力對比和影響力對比,并且采取一種“選擇性優勢”而非“全面優勢”、“優勢分配”而非“優勢壟斷”理念。這不僅意味著美國接受中國未來可能在國內生產總值、對外貿易總量和在亞洲的外交、經濟影響這幾大方面的領先地位,還接受中美之間互相的戰略威懾——既在核威懾也在常規威懾方面——連同作為相鄰兩強的和平并存,它們由某些軍備控制和地緣戰略利益互認互尊協議得到正式規制。這將包括中國在本國近岸海區或洋區擁有對美軍事邊際優勢,也將包括中國在西太平洋的一個非同小可的洋域“戰略空間”,并且相應地規制美國在東北亞的同盟體系(特別是美日同盟),使之不那么軍事化,不那么以中國為鉗制和對抗目標。
與此同時,在中國的接受下,美國將在一個較長的歷史時期內保持它在世界總的軍事優勢,特別是在沖繩和關島以東的西太平洋東部及中太平洋的軍事優勢。美國還將確信,中國將堅持排除用戰爭作為工具去解決與鄰國之間的重大爭端(如果鄰國也這么做),從而保證美國的兩項緊要利益——亞太的基本和平和美國亞太盟國的安全。與此同時,美國在中國的接受下,還將擁有在某些地理區域相對于中國的外交優勢,特別是在拉丁美洲。在世界金融和安全的體制性安排中,中美兩大國的正式影響或權勢分配將大致符合這兩大國在相關功能領域內各自擁有的實力和各自作出的貢獻,這也意味著中國的貢獻相應于中國增長了的實力而增進,美國的相對權勢則相對有所縮減。上述一切將使中美之間的權勢分享、密切協商和顯著增進了的選擇性合作成為必要和必然,也將要求美國接受一個和平與建設性的中國為世界強國,同時尊重美國或許仍是頭號世界強國的緊要利益和正當國際關切。
戰略途徑問題就是如何爭取中美“新型大國關系”,以便達到上述戰略終點或中美之間或可涵蓋數十年和平的“最終解決”。大略地說,首先中美兩國的政治領導人或最高決策者應當改變過去數年在彼此間交往中常有的幾種外交國務做法,即少索取少給予、少索取不給予、甚或在美國方面較多見的多索取不給予,改而盡可能排除國內外多種干擾,積極嘗試踐行戰略性的多索取多給予,那是歷史上強國之間如要達成頗長歷史時期內基本穩定的“最終解決”,就多半要采取的。這樣的戰略性嘗試當然有其限度,即不僅以不傾覆本國的真正的核心利益為限,并且要獲得國內各主要力量的大致允許或基本支持,連同國外相關的緊要盟國或友國的起碼接受或“首肯”,以防國內外強有力的制約性力量消極抵制或積極損壞兩大強國的有關磋商和安排嘗試。還必須指出,這種“最終解決”少有可能是某種戰略性的一蹴而就的結果,但也不可能通過完全累積性的許多零碎安排去實現。
某種意義上也最重要的是,中國必須持之以恒地以堅決有力而不失審慎的“戰略推壓”,步步勸使甚而迫使美國退讓,從而經一段歷史時期去實現上述和平的“最終解決”。然而,不確定的要素首先在于能否持之以恒地恰當處理中國對外政策勢將經久的根本兩難:一是不同類的國家戰略需要互相間常見的抵牾或兩難,特別是國家在軍事和經濟方面的戰略需要和國家在外交方面的戰略需要之間的矛盾;二是甚至比這更重要和更難辦的,國家戰略需要本身和種種國內制約和國外刺激之間的矛盾。此外,非常重要的是中國政府本身的戰略才干和戰略耐久性,中國大多數人民對國家戰略經久的贊同和支持,中國軍隊和其他“戰略部門”對國家戰略的忠誠貫徹和互相協調。還有十分重要的就是,中國經濟和軍事實力在未來十年甚或幾十年的可持續的較強勁發展。
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周邊戰略
周邊戰略和周邊外交對巨型中國永遠緊要,無論古代、現代、當代和未來都如此。這是中國對外事務的重中之重。當代中國是個有多方面對外基本需要的巨型國家,對外政治、戰略、外交關系決不能只有對美這一個重中之重,而是必須有對周邊和對美兩個重中之重,否則中國對外政策和戰略就會在“內外兼顧”之外缺乏根本的平衡。
而且,就爭取中美“新型大國關系”而言,完全可以說周邊關系不能大致地搞好,對美關系就沒有大致搞好的希望。不僅如此,從戰略上說,爭取中國在“大小”周邊有愈益增多的友國、戰略中立國甚或嚴格意義的戰略伙伴,同時愈益減少或克服緊鄰中國的戰略對手或美國的戰略附庸,有助于中國的旨在勸使和迫使美國退讓的經久努力。
為此,中國要持之以恒地遵照習近平總書記的重要指示,明確認識周邊對我國極重要的戰略意義,謀大勢、講戰略、重運籌,認真經久地貫徹習總書記強調的中國周邊外交的基本方針,即堅持與鄰為善、以鄰為伴,堅持睦鄰、安鄰、富鄰,突出體現親、誠、惠、容的理念;多走動、多做得人心、暖人心的事,增強親和力、感召力、影響力;誠心誠意對待周邊國家,爭取更多朋友和伙伴。這是中國的長遠大計,也是爭取中美“新型大國關系”所必需。
總體看來,構建“新型大國關系”是個創新性的、有重大戰略意義的概念,可以經充分考慮、闡發和認真謀劃,將它適當和有機地擴展到中國與所有其他大國的關系上。這方面最重要的大概是要按照中國與其他大國關系的具體歷史、具體現狀、具體需要和具體愿景,確立有針對性和建設性的基本內涵、戰略終點、戰略途徑和策略選擇,既不生搬硬套,也不千篇一律,既不過分籠統含糊,也不“一窩蜂”一起上。它們的統一主題,應當是在中國的大國關系方面搞全方位外交,既可有輕重緩急次序,又需總的來說“平衡與各大國的關系”,并且為此努力指引和協調“頂層設計”、政府工作、部門作用和中國國內輿論,以便從根本上進一步優化中國全方位對外戰略的政策制定和貫徹。
(作者: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許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