邛崍一違法項目被“拖”成了合法

□ 《民生周刊》記者 鄭旭 郭鵬

地質勘查主要是查明有沒有威脅擬建項目安全性的地質因素。未進行地質勘查或勘查錯誤，會對人員生命造成重大安全隱患。

從2021年5月開始到現在，成都龍祥公司讓四川省邛崍市住建、規自、審批、執法等部門頗為“頭疼”，以至于當地一名不愿具名的政府工作人員用“多年少見，也很無奈”，來感慨這家民營企業執著的“折騰”。

2021 年4 月，龍祥公司發現，在邛崍羊安街道鬧市區，一個由德陽某房地產開發公司開發的“歡樂頌2”商業和住宅項目，“像吃了激素似的”拔地而起。而同在當地開發房地產項目的龍祥公司很清楚，“歡樂頌2”所用土地是一塊法拍地，同年1月才走完成交地手續。

“如果嚴格按照法定要求，2021年4月這個時間節點，該項目應當走在行政審批程序的路上才對，但據我們了解，早在2021年3月初，‘歡樂頌2’就已經破土動工。”龍祥公司主要負責人之一趙萍林告訴《民生周刊》記者。

2021年5月，龍祥公司向四川省住建廳、四川省自然資源廳實名舉報四川省邛崍市“歡樂頌2”存在違法建設行為。很快，舉報信被逐級批轉、批復至邛崍市，并要求該市有關部門查辦。

“歡樂頌2”項目售樓處，市民在沙盤前聽項目介紹。圖/郭鵬

按照趙萍林的說法，起初龍祥公司堅持相信，面對擺在明面上的違法建設事實，邛崍市會依法依規叫停“歡樂頌2”項目，但實際上，“有關部門制定了一套‘游擊戰術’，嘴上答復我們說依法查處、依規查辦，行動上卻不見真作為，導致‘歡樂頌2’搶跑速度越來越快，我們不得不就相同問題多次向上反映。結果是，我們越舉報，這個項目建得越歡。”

前不久，《民生周刊》記者趕赴邛崍市，了解到“歡樂頌2”項目目前手續齊備且整體完工，已進入預售階段。

“歡樂頌2”項目位于邛崍市羊安街道繁華地段。圖/郭鵬

“一些不了解真相的人，特別是當地個別黨政官員認為龍祥公司這兩年不斷折騰、不停叫板，一定是與這個項目的開發商有利益沖突，或者見人家發展好了眼紅，實際上我們公司主營業務是進出口貿易，地產是一個很小的板塊，成敗與否不會影響公司整體業績。”趙萍林說。

趙萍林進一步向《民生周刊》記者解釋，龍祥公司之所以義無反顧地舉報，是因為邛崍地貌屬山、丘、壩兼有，西部為龍門山南段延伸山系，地質災害防治任務艱巨。“作為商業和住宅項目，‘歡樂頌2’搶跑啟建時并沒有進行地質勘查，而項目周邊多為重要的民生設施，人口密集，一旦發生天災，后果不堪設想。”

有選擇地執法，避重就輕地處罰？

按前文所述，遵照上級要求，2021年5月26日，邛崍市住建局立即趕往“歡樂頌2”施工現場進行調查核實，發現該項目1號樓已經完成主體施工，于兩天后下發暫停施工通知書。

“根據我局調查核實，這個項目在1 號樓建設過程中涉嫌使用未經審查批準的施工圖設計文件、未按照國家有關規定辦理工程質量監督手續、未辦理施工許可證擅自動工、違法發包承包、未按照施工圖紙施工以及未組織竣工驗收擅自投入使用等違法行為。”邛崍市住建局相關人員在接受《民生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

按照邛崍市部門職能職責分工，2021年6月1日，邛崍市住建局將“歡樂頌2”項目1號樓涉嫌未取得建設工程施工許可證擅自開工建設的違法線索，移送邛崍市綜合行政執法局繼續調查處理，同時將該項目納入住建局重點監管范圍。

隨著采訪深入，《民生周刊》記者了解到，違法線索移送邛崍市綜合行政執法局后，該局對“歡樂頌2”1號樓項目立案調查，并于2021年7月8日對項目開發建設和施工單位作出行政處罰決定，分別處開發建設單位2.59萬元罰款、施工單位0.3萬元罰款。

然而，對于這樣的處理龍祥公司并不認可：“有關部門明顯就是避重就輕。”

趙萍林表示，邛崍住建局5月份下達的暫停施工通知，只是有選擇地針對這個項目的1號樓違法建設行為，“暫且不說這份通知有沒有止住1號樓的違法建設行為，同期，該項目其他多個樓體也處在‘違法建設進行時’，當地有關部門卻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最為關鍵的是，“按照先勘查、再設計、最后施工的建設程序原則，我們反映的一個非常重要事項是，‘歡樂頌2’根本沒有做項目地質勘查就搶跑建設。對于這個問題，住建部門起初未做出反應，直到今年2月初，才答復說勘查單位于2021年5月18日提交勘查報告。這就好比孩子都長大成人了，再去探討孩子該不該出生，是不是有些滑稽了。”對此，趙萍林表示難以理解。

趙萍林告訴《民生周刊》記者，在發現“歡樂頌2”存在問題之后，龍祥公司向西南交通大學土木工程系的教授及四川省內建筑行業專家進行過咨詢，得到的答案是：在房地產建設領域，地質勘查主要是評價項目地基的穩定性和地基的承載力，查明有沒有威脅擬建項目安全性的地質因素，為設計單位提供必需的地質參數。如擬建項目未進行地質勘查或勘查錯誤，會對人員生命造成重大安全隱患。

信訪聯席會上的表態與承諾

因為認為邛崍當地有關部門對舉報事項有選擇地執法，且采取了避重就輕的處罰，2021年7月，龍祥公司再次將“歡樂頌2”存在的問題反映給四川省住建廳和四川省自然資源廳。隨后，兩部門要求邛崍有關部門繼續進行查辦。

《民生周刊》記者調查發現，2021年7月至8月間，邛崍市住建局會同邛崍市綜合行政執法局、邛崍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對“歡樂頌2”開展未少于3次的聯合檢查。8月4日，聯合檢查組對項目開發建設單位進行了約談。

2021年8月31日，邛崍市住建局為“歡樂頌2”1號樓辦理了施工許可證。項目的2號樓、3號樓、11號樓、12號樓、13號樓、14號樓，以及垃圾用房A和2號標段地下車庫于同年9月27日辦理施工許可證，隨后開始動工建設。

“地質勘查做沒做不查，對于未批先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總之，‘歡樂頌2’項目違法建設進度絲毫未受影響，一路綠燈地挺進到2022年。”趙萍林說，2022年1月，“歡樂頌2”項目拿到了部分樓體的《商品房預售許可證》。

眼見當地百姓開始走進“歡樂頌2”售樓處選房、定房，已對邛崍相關部門不抱希望的龍祥公司情急之下，把肺腑之言變成一封長信，寄給了成都市委主要領導。

邛崍是成都市轄縣級市，距離成都市委駐地70 余公里，信件很快擺上市委主要領導案頭。2022年2月15日、3月4日，根據成都市委主要領導指示精神，成都市信訪局先后兩次在邛崍市組織召開信訪工作聯席會議，龍祥公司作為信訪人，被邀請參會。

“會上，邛崍市常務副市長向成都市信訪局領導表態，說要對‘歡樂頌2’項目違法建設行為立即予以查清查實，住建局等相關部門也作出承諾，表示要在7 日內辦結該項目的所有違法事項。”趙萍林向《民生周刊》記者回憶。

預感成真與售樓處的燈

事實上，從信訪聯席會議現場出來后，趙萍林的預感是：“7天之后未必等來認真的回應。”果不其然，直至《民生周刊》記者赴邛崍采訪，邛崍市直相關部門仍未查清辦結“歡樂頌2”項目的涉嫌違法事項。趙萍林時常看到，項目售樓處總是很晚才關燈閉門。

“有一段時間，我和公司幾個高層也在反思，兩年來，我們頂著壓力，面對那么多不解和非議，甚至不惜把自己變成了孤勇者，究竟還要不要堅持下去？今年兩會，習近平總書記說民營企業家要增強家國情懷。那一刻，我覺得我們和公司做了一件值得的事。”趙萍林在朋友圈發文感慨。

本文截稿前，趙萍林致電《民生周刊》記者，表示關于“歡樂頌2”項目違法建設及其是否存在安全隱患問題的專業定論，應由四川省住建廳出面組織一個類似聽證會的研討會。“無論研討結果如何，作為民營企業，龍祥公司都會接受，只要是為了老百姓安全考慮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