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飛鷹

2014年春節后，鄧揚之打來的越洋電話很少，我心中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7月末，我正在酷熱的三亞采訪，一個午夜時分，鄧揚之從休斯頓打來電話，只說了句“父親狀態很差，醫生預計至多還有3個月”，就匆匆放下電話。

話筒里傳來盲音那一刻，我知道，鄧重煌伯伯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和伯伯相識，緣于少年時代的一個偶然機會。我知道在一個非常的時代，有一群非常的英雄，用非常的勇氣，飛越了非常的駝峰。

這也是我1998年從東北來到成都的原因。我就是尋找飛越駝峰航線的那些英雄們，鄧重煌就是其中一位。

1999年，在成都飛機制造公司，一位老人向我提供了鄧重煌這個名字，并且告訴我，在抗日戰爭的艱苦時期，他是飛越駝峰次數較多的人之一。從此，見到并能采訪到鄧重煌，就成了我最期盼的事情。

但隨后打聽到的消息很不妙——早在1988年，鄧重煌就已經去定居在美國休斯頓的兒子鄧揚之先生那里居住。我很絕望，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聯系上鄧重煌，以為這一生將不會見到老人。

老天有眼，2003年，我在成都偶然遇到從香港來的黃元亮老先生，黃老先生抗戰時期是中航（CNAC）的機械員，在印度加爾各答修飛機。他是鄧重煌的好朋友，常常和他有書信往來。聽到這個消息，我驚喜異常！但黃老先生又告訴我，鄧重煌不一定能接受我的采訪，因為他“犟”得很！

不知道后來黃老先生如何做的工作，他返港不久就打電話告訴我，他已經和遠在美國的鄧重煌聯系了，鄧老先生答應接受我的采訪。接著，黃先生又告訴我，鄧重煌聽力已經不行了（老式螺旋槳飛機飛行員的職業病），不能接聽電話，讓我寫信給他寄到美國，有問題在信上說，他會在信中回答我。

我照辦。半個月后，我接到了發自美國休斯頓的來信，是鄧伯伯發來的。

2005年8月，我寫的《駝峰航線》由作家出版社第一次印刷出版。第二天，新華社和臺北“中央社”即播發了消息，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是被媒體包圍。很多記者第一個問題就是：“歷時7年采訪完成的這部書出版后，你哭了嗎？”

我回答說真的沒哭，雖然30萬字的書擺在面前，但一滴眼淚都沒有——曾經的淚水，都給了已去天國或正在去天國的路上的老人們。

很多次，在老人家采訪，聽他們敘述當年飛越駝峰的情景，我一次次跑到衛生間里，洗一下臉來掩飾自己不平靜的內心。更有很多次，在飛回成都的夜間航班上，想到白天采訪老人們講的悲壯故事，我就再也無法自己。為了不讓臨座人看出，我總是拿起機上讀物，扣在臉上，然后，任由奪眶而出的淚水，默默淌下……

2003年11月20日，中午，我從四川日報集團大院的門衛室拿到鄧重煌伯伯的信，站在成都市紅星中路二段70號門前的臺階上，看著伯伯的字跡，淚水不停滾落。

接近九十歲的老人，字寫得歪歪扭扭，甚至缺胳膊少腿的，但那一刻，我完全忘記了身邊世界的存在。

第一封信，這樣寫道：

小童，我的朋友：

同時收到你兩封來信，禁不住將塵封許久的往事浮現眼前，不是沒話可說，而是要說的話實在太多太多，一下子又不知從何談起。兩天來，想到“駝峰”，想到那段歲月，我就心神不定。

……

……

你問我那時飛行最大的感覺是什么，我現在還能感覺的，就是疲倦，沒日沒夜地飛，既要和天氣斗，又要警惕日本人的飛機，神經繃得再緊，也有松弛下來的時候，一旦松弛下來，就不管那么多了，只想閉上眼睛打個盹。那時就想，摔就摔吧，擊落就擊落吧，兩眼一閉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實在堅持不住了。

可畢竟還活著，活著，就得飛！

……

我的眼前，浮現出一位二十多歲、年輕英俊的飛行員，在漆黑的夜晚，駕駛著老式的螺旋槳飛機，在喜馬拉雅山的冰山雪峰間穿行，和冰霜雨雪頑強搏擊。

這是我采訪駝峰7年中，唯一一次在路邊潸然淚下。那個日子，我記得異常清晰。

之后，我一直和老人保持著聯系，我寫一封信，老人給我回復一封。一年后，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基本全部了解完，才中斷聯系。也是從這些信箋中，我知道了他的故事：1915年5月26日出生于廣州市，畢業于嶺南大學農科。1937 年時逢抗日戰爭爆發，考入了空軍官校12 期，先進入黃埔軍校15 期，畢業后，于1940 年進入空軍官校學習飛行，后于1943 年進入中國航空公司（CNAC），抗戰時期，曾飛越駝峰六百余次（大約1800小時）。

在平均90天摔一架飛機的中國航空公司中，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他還是1949年“兩航起義”的機長之一。

2005年，《駝峰航線》第一次出版，我立刻托人帶到休斯頓轉交給老人一冊。之后，由于應酬很多瑣事，就一直沒和他聯系。一年以后，大概是2006年的八九月，鄧揚之先生突然有一天深夜從休斯頓打電話給我。他說《駝峰航線》出版后，雖然沒有英文版，但在美國反響也很好，之后話題一轉，告訴我：“家父很惦記你的‘安危’！”

我的“安危”？2006年，我已經把車子交還了報社，不存在交通危險。被打劫？我生就一副膀大腰圓，同事和朋友常開我的玩笑，你出門不打劫別人就不錯了，如果要想打劫你，要先考慮一下成本……擔心我常坐飛機，那也不對啊，我確實是一直飛來飛去，但現在的民航客機已經非常先進。再說，老人當年飛駝峰那么危險，都活了下來，現在算什么。

還能有什么“安危”？見我有些發懵，鄧揚之先生告訴我，他父親給我寫了一封信，他轉換成照片后，發我電子郵箱了。因為這樣快些，老人已經很焦急了。

小童，你托人帶給我的《駝峰航線》，我已經認真拜讀，但很久沒有你的消息，我擔心，這和你的名氣有關！

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時，鄧揚之又來電話。這一次，他直言不諱：我爸爸擔心你被抓起來！

我終于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也立刻意識到，老人怕的是“井繩”。

當年北飛后，鄧重煌任成都民航管理局訓練科副科長、科委辦公室副主任，但好景并不長，先是被停飛，然后在1968年3月14日，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關押，直至1975月7月才被釋放 。

老人擔心我說了真話，也被關押！

我立即給老人回郵件，告訴他，在中國，因言治罪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國民政府抗戰的歷史，已經可以公開了！

2011年，我去舊金山參加CNAC年會，鄧揚之特地安排我到休斯頓，我終于看到了心目中的老英雄，但可惜，老人此時已經失憶。估計從我到他家一直到離開，他就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兩年后，2014年8 月14 日美國中部時間 00：02，鄧重煌在休斯頓病逝，從此進入了天國。

鄧伯伯，安息吧，天國里不會失憶，一路走好！

（作者系資深航空業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