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森太太

1993年春季開學前，我需要去找新住所，既要離學校近，又要省錢，最好是不用付房租。有一天，在校刊上看到一則小廣告：工作換住宿（working for housing）。于是打電話預約了面談時間，然后照廣告上的地址找去。那是坐落在洛杉磯日落大道上的一處豪宅。出來開門的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看上去已有70開外，戴金絲眼鏡，依舊保持著苗條的身材，臉上盡管爬滿了皺紋，但年輕時美麗的輪廓還依稀可辨。交談了幾分鐘，就說定隨時可以搬進去住。我有一套獨立的房間，家具設備俱全，不僅不用交房租，每星期還有200美元的飯錢。我只需每天早晚各澆一次花園，周末用半天給所有房間地板吸塵。彼得森太太說，她以前被歹徒進屋搶過一次，房子里住個男子漢才有安全感，家務活另有白天的鐘點工來做。

我每天除了到學校去上課之外，其余時間都留在屋子里做功課。彼得森太太從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把日程排得滿滿的，去老年學校上歌劇課、英國文學課、舞蹈課和藝術欣賞課，忙得不亦樂乎。她說，只有Keep busy（保持忙碌）身心才會健康。她是個非常熱愛生活的人。有一天傍晚，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準備出門，還化了濃妝。我就開玩笑說，你去和情人約會嗎？誰知這居然是真的。她笑吟吟地告訴我，前幾天在公車站候車遇到一位退休老教授攀談起來，雙方都一見鐘情，約在今晚去比華利山莊的希爾頓酒店享受燭光晚餐。一小時后，彼得森太太回家了，神情有點落寞。我問她為什么那么快就結束了。她嘆了口氣回答我，那位老先生要求飯后回家發生性關系，遭拒絕后就說要改到一家較便宜的餐館去吃飯。老太太一氣之下就回家了。我聽了哈哈大笑，她也和我一起笑了起來。

我們只有在廚房做飯時才會相遇。也許是寂寞，彼得森太太喜歡和我聊天。我也樂得跟她練英文口語，忙碌的校園里是很少人有耐心用英語和我長時間交談。言談之中，知道彼得森太太17歲就跟丈夫私奔，從紐約上州嫁到洛杉磯來了，從此再也沒有回過老家。她的第一任丈夫是洛杉磯的大地產商，交游甚廣，和畢加索是好朋友，所以家里藏有許多畢加索的畫，其中有給彼得森太太畫的素描像。他們夫婦還在家里接待過剛果總統蒙巴托。有一年，他們在西班牙海濱度假，丈夫突發心臟病去世了。當時她只有24歲，還有兩個牙牙學語的女兒，簡直像天塌下來了一樣。彼得森是她的第二任丈夫，一個給好萊塢畫電影卡通的漫畫家。他們過了十多年的幸福生活。有一晚看歌劇回到家，彼得森突然說厭煩了波瀾不起的家庭生活，想離家出走，一個人去新墨西哥獨居。彼得森太太知道攔不住他，只好同意離婚，從此再沒有見過面，但一直保留夫姓。

兩個女兒逐漸長大成人。她把前夫留下的企業交給小女婿打理，結果弄到幾乎破產的地步。大女兒溫蒂是她的驕傲，是一位成功的心理學家和劇作家。有一天早晨，彼得森太太得意地給我看《洛杉磯時報》上的一則新聞，溫蒂創作的一部新歌劇將在當地大劇院隆重上演，我說愿意分享她的喜悅。但是當晚從學校回來，只見老太太獨自在那里流淚。再三追問之下，才知道她打電話去向女兒要首演的戲票，竟然遭拒絕了。我只好不斷地安慰她，說愿意的話，可以把我當兒子。此后，我們的關系越來越親近。每逢星期六，她都會邀請我去連看兩場新上映的電影，說是免費的。彼得森是頒發奧斯卡金像獎的美國電影藝術學院終生會員，有此特權。她喜歡看電影，就一直留著前夫的會員證。我這才知道她離婚后為何還自稱彼得森太太。有時候，她還邀我一起去餐館吃飯，說是以前不敢去，因為見到別人一家高高興興地邊吃邊聊，就會傷感。現在有了你這個兒子陪，可以享受這種氛圍啦。我跟她幾乎吃遍了西洛杉磯一流的餐館，落下了貪戀西方美食的習慣。

和彼得森太太在一起，我的口語提高很快。看電影不明白的地方，回家問她，她不厭其煩地解釋。如果我還不明白，她用不同的詞匯和英文表達方式一遍遍地復述，直到我弄懂為止。在安德森教授的課上，我要做一次難度很大的讀書報告。我寫了發言稿，讓彼得森太太照著念一遍，錄音下來后，跟著一遍遍朗讀。她邊聽邊糾正我的發音，直到我完全背誦下來，結果我在課堂上第一次能流利地發言。

一年后，我離搬到西來寺去了，但還經常去看望我的這位美國母親。1994年夏，我向她告別，說要去香港工作了，老人依依不舍地拉著我的手不放，淚花在眼眶里滾動。以后每年從香港回到洛杉磯，我都會去看望彼得森太太，接她出去到餐館吃頓美味佳肴。她總是盛裝打扮，特別珍惜和我短暫相聚的一刻。后來我有好幾年沒有再去洛杉磯，就此失去了彼得森太太的音信。如果她還在世的話，應該有一百多歲了，希望她還保持忙碌，永遠年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