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官”末路

今年3月，南方某市官員調(diào)整，多名擔任正職的處級干部被撤職，原因只有一個：他們是“裸官”。內(nèi)部人士透露，官方給他們兩種選擇，要么退休，要么把家人遷回國內(nèi)。

這只是國內(nèi)整治“裸官”的最新一幕。2014年1月，中共中央印發(fā)的《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明確規(guī)定，對配偶已移居國（境）外，或者沒有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國（境）外的，不得列入考察對象。

這是目前中央層面治理“裸官”最嚴厲的管控措施，意味著今后“裸官”基本上升遷無望。“裸官”是否身處末路，如何防范官員瞞報“裸官”身份，都有待進一步觀察。

“裸官”顯著增多

2012年8月，時任東莞市人大副主任歐林高被廣東省紀委雙規(guī)。隨后，辦案人員從其住處查獲大批現(xiàn)金、奢侈品和名貴字畫，裝滿一輛商務面包車。為清查暫扣的1700萬元贓款，銀行派來8 名專業(yè)點鈔員，連續(xù)工作12小時，燒壞了3臺驗鈔機。

2013年1月，歐林高被“雙開”。經(jīng)查實，歐林高早在上世紀90 年代初就已成為“裸官”。《廣東黨風》雜志披露，歐妻方某1992年移居香港，長女1994 年移居香港，次女1993 年在香港出生，兒子1997年在香港出生，家人全部具有境外身份，在境外購置房產(chǎn)，常年在境外生活。

此外，歐林高家庭存款大多在妻子名下。 在境內(nèi)的賬戶， 只有一張工資卡，常年沒有動，惟一一筆交易，是轉(zhuǎn)了一筆錢給妻子，且金額不大。歐林高很多受賄行為也是在境外完成，給案件調(diào)查帶來困難。

“被查出的貪官中95%都有情婦，被發(fā)現(xiàn)的“裸官”中95%都有問題。這兩點在歐林高身上得到集中體現(xiàn)。”《廣東黨風》分析稱。

近年，貪腐案發(fā)官員中“裸官”比例顯著上升。2010年，中國通信建設總公司原總經(jīng)理助理董躍進涉嫌挪用公款5.8億元受審，《中國紀檢監(jiān)察報》稱，董躍進是妻兒移居美國的正處級“裸官”，孤身一人留在國內(nèi)，因心理空虛，在性和冰毒刺激中尋找安慰，才東窗事發(fā)。

無獨有偶，近年落馬官員中，福建工商行政管理局原局長周金伙、陜西政協(xié)副主席龐家鈺、浙江建設廳原副廳長楊秀珠、貴州交通廳原廳長盧萬里等皆為“裸官”。

國內(nèi)“裸官”到底有多少？2010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中央黨校教授林喆透露，1995年到2005年10年間，中國共出現(xiàn)118萬名“裸官”。但此說法未得到官方認可，有觀察人士對此數(shù)字存疑，認為畢竟在境外生活、置業(yè)成本高昂。2012年，中國監(jiān)察部部長兼國家預防腐敗局局長馬馼在接受采訪時稱“恐怕這個統(tǒng)計數(shù)字現(xiàn)在還拿不出來”。

相關案例統(tǒng)計顯示，國內(nèi)“裸官”，多在北上廣深，及華僑眾多的江浙、福建及廣東沿海城市。具體而言，京滬國家工作人員子女出國留學多，出去得早，在國外安家后不少人又把長輩接了出去；福建、廣東等地本是僑鄉(xiāng)，海外遍布親人朋友，又有毗鄰港澳的地緣優(yōu)勢，“裸官”數(shù)量自然比其他地方多。當然，也有部分貪腐官員費盡心機，將家人、財產(chǎn)悉數(shù)遷到境外，即使被查，也能及時跑路，或避免牽連家人。

治裸方案

“裸官”日增，中央、地方不斷嘗試各種管治措施。今年1月，中共中央印發(fā)《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明確規(guī)定，對配偶已移居國（境）外，或者沒有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國（境）外的，不得列入考察對象。這意味著，一旦被確認為“裸官”，仕途基本無望。此舉被認為是目前中央層面治理“裸官”最嚴厲之舉。

事實上，各地已陸續(xù)展開行動，調(diào)整現(xiàn)任“裸官”崗位。今年2月，中央第八巡視組向廣東省反饋巡視情況，指出廣東一些地方“裸官”問題突出。廣東省委隨即研究調(diào)整配偶、子女已移居國（境）外的干部任職崗位，省內(nèi)多名處級“裸官”已被撤職。

反腐專家、北航教授任建明分析，無論是禁止提拔“裸官”，還是調(diào)整“裸官”職位，都傳達了一種信號，即無論從政治忠誠考慮，還是預防、排除腐敗風險，中央、地方都將對“裸官”嚴加紀律懲罰。

此前，對“裸官”提拔的限制，多是不能擔任正職。比如2009年深圳市最先出臺規(guī)定：“裸官”不得擔任黨政正職和重要部門的班子成員。

2012年1月，中共廣東省委十屆十一次全會上，全票通過《關于加強市縣領導班子建設若干問題的決定》，其中，“對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國（境）外的，原則上不得擔任黨政正職和重要敏感崗位的領導職務。”

但對“裸官”的任職限制，并非沒有爭議。《新世紀周刊》曾報道，反對意見集中在法律對“裸官”并無限制。主要理由有三：其一，官員家屬也有一般公民所有的自由遷徙權(quán)；其二，官員配偶子女移居國外，與官員是否忠誠并無直接關系；其三，“裸官”只是個別腐敗案件暴露出的問題，并不是所有“裸官”都腐敗。

不過，在反腐形勢嚴峻的當下，民間、官方多認可全面限制、治理“裸官”。新疆阿勒泰、湖南瀏陽、浙江慈溪等地官員財產(chǎn)公示試點都陷入停滯，民間反腐呼聲高企，從中央到地方，官方無法漠視“裸官”存在。

任建明建議，各地已實行領導干部個人有關事項報告多年。凡屬“裸官”，個人申報事項應全部復查，并追查“裸官”將家屬遷徙境外、購置物業(yè)的資金來源；核查“裸官”是否持有境外居住證、護照，最大限度地對“裸官”予以限制和震懾。

針對領導干部個人有關事項報告，各地已探索快速復查措施。目前，廣州市正建設預防腐敗信息系統(tǒng)中，全市的房產(chǎn)信息已經(jīng)納入，下一步還將納入出入境、工商、稅務的信息。今后，只要將房產(chǎn)登記信息等系統(tǒng)與黨內(nèi)信息系統(tǒng)比對，就能篩查官員是否存在瞞報。

如何鑒定一名“裸官”

堵死“裸官”升遷之路后，如何確認一名“裸官”，就成了重中之重。

實踐操作中，各地還將特殊情況“裸官”與“半裸”區(qū)別對待。比如，作為國內(nèi)首個預防腐敗地方法規(guī)，2013年8月1日實施的《汕頭經(jīng)濟特區(qū)預防腐敗條例》中，就對“因工作需要，國家工作人員的配偶和子女均移居國（境）外的”裸官予以豁免。

2011年，浙江曾在全省專項排查“半裸官”，即將范圍擴大到配偶和子女一方移居海外的所有干部、公務員、事業(yè)單位、國有企業(yè)職工。

對“半裸”與“裸官”的區(qū)別處理，亦有爭議。2014年3月，廣州市紀委舉行新聞發(fā)布會，有媒體求證涉嫌違紀的荔灣區(qū)嶺南街道辦原黨工委書記謝國滔身份是否為“裸官”。

對此，廣州市紀委新聞發(fā)言人梅河清回應，謝確已移交司法機關查辦，其妻子在2010年移居香港，擁有香港居民永久居住證，但其子辦理的是讀書簽證，在外留學，未移居國外，“不算純正意義上的裸官。”

此言一出，輿論多有質(zhì)疑。作為反腐學者，任建明更擔心的是，在任職限制下，“裸官”會有瞞報的強烈動機，因此對領導干部報告事項，要增加抽查比例。

事實上，多名落馬官員曾瞞報“裸官”身份。2013年10月，東莞市委原副秘書長吳湛輝在廣州出庭受審，檢方指控，其涉案總金額達到1.7億。《中國青年報》報道，吳湛輝其實是一名“裸官”，但并沒有影響到他的仕途，甚至組織人事部門都不了解、掌握相關情況。2007年，吳湛輝被任命為東莞市政府秘書長。2011年10月，他被省委組織部列為擬提拔市領導職務人選差額考察對象并予以公示，期間遭舉報，經(jīng)查實，才發(fā)現(xiàn)吳已是“裸官”。

對此，任建明建議，對領導干部報告的個人事項，凡是關鍵崗位、一把手、重要部門領導職位，應全面實施復查。此外，不如把步子邁得更大些，在一定程度上予以公開，讓社會公眾來一起監(jiān)督。

此思路也與中紀委的相關反腐設想相吻合。2013年底， 十八屆三中全會文件起草組成員、中紀委研究室主任李雪勤向南都記者解密“反腐新規(guī)”時稱，接下來，將推行新提任領導干部配偶子女從業(yè)、財產(chǎn)、出國（境）等有關事項公開制度的試點，抓緊制定領導干部個人有關事項報告抽查核實辦法，加強報告核查結(jié)果的運用和違規(guī)懲戒力度。

“裸官”是否真正身處末路，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