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身懷心靈

一 行走已久，于是需要放下腳步，在喧嘩的間隙有所停頓。讓神色不再蒼茫，散盡塵霧。近景與遠景，像移動的畫布，也像立體的游物。然后你看到，一個有限的自己，正被無限的空間包圍著。這樣坐守其中，像守著輕微而細敏的秘密。

一個人離自己最近的東西是什么?

或許是影子。影子守護著你，十分安詳。影子正將一汪沉默涂在地上，柄在落葉上，填在足跡里。影子或長或短，或濃或淡，或隱或現，總是和你保持著親密關系，像畫師拖出的一抹墨魂，悄無聲息地相伴于你，揮之不去。

或許是孤獨。孤獨也是悄無聲息的，它比影子更近了。孤獨這東西，不在你的身體之外，而在你的身體里面。你不能觸摸到它、抓著它，卻時時要感受到它，被它抓住。常常是這樣:一個人寂寞的時候。孤獨就像水一樣涌過來，圍繞你，浸潤你，也將你侵蝕，也使你沉默，柔軟而冰涼。

然而這還不算。一個人離自己最近的東西應當是心靈。

要說是影子，也不及心靈的影子。心靈的影子是看不見的，但卻能使生命顫動。要說是孤獨，也不過是心靈的孤獨。心靈的孤獨也是看不見的，卻可以深刻到生命的深淵。

二 空曠的草地，一只鳥飛向遠方。心也隨之抵達遠方。原來心靈是可以托長的，在人與鳥之間，形成了心靈的長度。

無際的田野，油菜地金黃的波浪被風搖走。悸動的心也一同鋪去。金色的花浪有多遠，沉醉的心靈就有多長。而在浩蕩的春日，手牽著風箏就像心牽著夢想。心靈的長線就這樣在陽光中晃動，將夢想懸舞在歲月的長空。

有時在寂寞的夜晚，我們思念起親人，思念起愛。在我們和親人之間，心靈延綿出長長的牽掛。

三 有誰見我們離開過一條河流?一條河流縱灌于我們的生命之樹，橫流于我們的生活之林，不可或缺。一條河流不只是橫陳在我們的身旁，它其實流進了我們的身體，注入了我們的血脈，

我們，以及所有的生命，總被這長河灌溉、滋潤、洗滌。因而生長、開花，結出果來，不息繁衍。這個過程，也是在這條長河里發生和結束，實現一個美麗的圖騰，完成一個浪花的翻卷。

我們而前，終究是一條心靈的長河。歷史構筑了它，生命充盈了它。心靈暗藏其中，抒發了它。無數心靈匯成一條長河。長河在心靈里無數次展開。在浪峰與波谷之間，心靈的影子，在那里起伏轉換，肆意潑墨。心靈的影子，勢如飛龍，推波助瀾。無數心靈的影子，也輕如夢境，將我們現時的心靈，融入長河的潮汐之中。

每一顆心靈都是一條長河。一條長河奔騰而來，被每一個心靈縱望和鳥瞰。一條長河注入每一個心靈，我們兇此有了寬窬，有了深厚，有了遼遠，也有了激情的起伏和理性的堤岸。

四 到一個山里去，一下子遠離人群和塵囂，心頓時空空了。山是寂靜的。峰與峰相互對峙的距離，灌木與草叢此起彼伏的空白。將天穹的寧靜含了進來，一路拖向幽深。

這是一座空山。鳥類翻飛。群蟲揮舞，也只是為了證明這是一座空山。瀑布將水掛白，懸空，發出大音虛置的唬聲。偶爾見到一些漂流者，被滑過石頭的清水，打濕堆積于心頭的浮塵，轉眼便不見蹤影。傳說的狼群留下等候已久的山岡。懸念以其虛無，將時間泡淡，空間展開更多。

在這山里，小屋更小，腐而不朽。船只也是幾匹陳年老葉，裝著發黑的舊事，在泛笑的清波里搖著零碎的光澤。這里琳瑯滿目，皆不過為一座空山提供著證詞。

五 祈禱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祈禱不過是一個人最正常的心靈儀式。這種儀式并不一定在廟堂里，也不一定擺出作揖的樣子。并不一定要講究什么形式，甚至不必任何形式，心生一些念想而已。多少祈禱，像萬物生長里暗藏的信念，悄然注入一個人的生命韻律，進入一個人的精神境地。

面對黑夜漸漸暗去的光景，祈禱太陽將要升起。找到天空、位置和熱量，找到路。這時，光明已經出現在心里頭了。面對冬天粉飾一空的大地，停滯不前的河流，祈禱春潮將要滾滾而來，在此泛綠、散花、潤色。這時有種溫暖從腳底涌起來，往上升漲，漫過心坎。

記憶起來，我們的祈禱并非不著邊際。它比夢想更現實一些，比現實更夢想一些。它向著平安和幸福，向著理想與愿景，或者向著這其中更具體的某種形式。

不像夢。常常無端生起，并非來自心里的預期，卻表現得肆無忌憚，放蕩不羈。那夢也常常沒有歸宿，夢常常停留在夢里。祈禱卻是有它現實的起源，在心情里過了濾的，即使只是一閃念的事情，也是要表達出明確的信息，、

六 總有一些時候，心靈狀態呼應著天時演變的特征。心靈愉悅。滿目春風。心靈激蕩，面染夏紅。心靈遼遠，目傳秋水。心靈悲戚，容如冬枯。

心靈從你的身體里不斷地溢出來，現形于色，現態于行。于是，你用面容不斷地表達它，用形體不斷地表現它，

心靈可以將你升華到很高的境界，將你潛移到很深的底蘊，還可以將你引領到廣闊的空間，將你放飛到遙遠的去處。

心靈在你的身體里自由自在地操作這一切，將世界的高遠與博大移植到你的胸中，讓你不僅做著自己的主宰，也做著這個世界的主人。

七 有一天，我們發現自己走了很遠。祈禱已久，身心倦怠，

一路走來，浴沐風和日麗，品味雪冷月缺，涌動過念的起伏，閃起過夢的幻滅。一路走來，在豪邁里抒發過激情，也在失落中傾訴過悲苦。

那些蕩漾過春風的面容，綻放過絢麗的年輪，還有那些吹出過惆悵的嘆息，那些累倒過自己的奔忙，在生命里描來繪去，多有況味，終于時過境遷，沉淀在往事里，潑墨結繭。

歲月不經意地就這樣過了。從簡單到繁復，從淡薄到濃厚。地道過了，意思過了。過去的一切在心靈里尚有痕跡，便是記憶了，，

欣慰的記憶，時常放出微笑來撫靜心靈。苦惱的記憶，不乏冒出疼痛將傷痕致深。有些記憶。翻遍曾經擁有，卻發現已經失去。記起道路的崎嶇、收獲的空洞。不禁五味進出，愴然淚下。又不再有地道的地道、意思的意思了。

日子在燦爛的盛開中，暗藏麥芒的凌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