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企業不要沉迷現有輝煌

張國寶

西安交通大學機械工程系工學碩士，高級工程師。曾任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副主任（正部級），兼任國家能源局局長、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副理事長、國家能源委員會委員、中國經濟論壇專家。

最近，由于工作關系，我到美國的一家公司去考察我們第三代核電的一個最關鍵的部件——組泵。這家公司的創始人是發明飛機的懷特兄弟，原來是一個飛機制造廠，曾是美國第二大企業。后來，波音等飛機制造企業發展起來以后，它競爭不過，就改為生產汽車零部件，后又轉而生產核電站的組泵，當然，也是技術含量很高的產品，但企業規模和當年比小了很多。當時，我就有一個很大的感悟：在工業領域，要當一個百年老店實在太難了。

近兩年，可能大家都注意到，柯達、摩托羅拉、諾基亞這些曾經的世界品牌，都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或者沒有了，或者被兼并了。最近，索尼也不行了。

我曾到諾基亞參觀過。我有時說話比較直接，當時就問諾基亞的總裁：現在中國很多人都在說蘋果，諾基亞會不會哪天競爭不過人家，不行了？諾基亞的總裁聽完這句話，臉上很不高興，說我們不怕，它競爭不過我們。我說，怕不怕不是你說了算，是市場說了算。那一次談話，讓對方不是很高興。但不幸讓我言中了。在手機領域，蘋果、三星已經崛起，諾基亞被兼并了。

我經常告誡中國的一些企業，你們在某一個時間可能很輝煌，但千萬不要自傲，要如履薄冰。今天你的產品很暢銷，也許過一段時間就退出歷史舞臺了。這樣的例子，我在工作中也遇到了很多。

改革開放初期，中國不會造彩電，所以國家下定決心要搞彩電，后來果然把彩電產業建立起來了，而且曾經是世界第一，出口在世界上也獨占鰲頭。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液晶技術。當時我問一家彩電企業的老總，液晶出來了，會不會哪天代替你的顯像管？他說，不會，起碼20年不會有問題。國家也請了業內最頂尖的專家論證中國今后顯示屏的發展方向，最后的結論是液晶代替不了顯像管。但后來的發展顯然不是這樣。我講這個故事，就是想說明創新的重要性。

我再講兩個故事，一個是華為。剛改革開放時，我到加拿大去參觀北方電信（北電網絡），公司位于美國和加拿大的邊境，風景優美，生活條件非常好，有4000名研發人員，其中不乏中國在美、加留學后留在那里工作的人。當時一看完，我心基本就涼了，認為這輩子可能看不到趕上人家的希望了。但我預計錯了，現在的華為早已將北方電信打敗了。

華為為什么能做到這樣？因為它確實在創新方面下了很大的工夫。2012年，華為的銷售收入是2201億元人民幣，研發費300億元人民幣，占銷售收入比值13.7%。一般來講，國際企業如果能拿出3%的銷售收入來搞研發就不錯了，5%的就說明你重視研發。同時，華為也認識到自有知識產權的重要性，開展了專利技術戰略，到2012年底，華為累計申請中國專利41948件，在外國申請的專利是14494件，累計獲得專利授權30240件。正是由于高強度的創新投入，華為能成長為一個世界矚目的高新技術公司。華為的成功可能還有別的因素，但我認為，創新肯定是非常重要的。

另外一個，從2004年起，我國發電裝機平均以每年1億千瓦的裝機速度增長，不僅國內的電站全部采用了國產設備，并且2008至2012年共出口發電機組9236萬千瓦，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電力設備提供者。過去有人講，買是買不來一個現代化的。我現在深有體會，如果當年沒有搞創新，我們自己能做這些設備嗎？即使有那么多外匯，到國際市場買，能買到一億千瓦的發電設備嗎？

前幾天我碰到江蘇省蘇州市委書記蔣宏坤。他說，蘇州從2000年到2010年這10年業績非凡。10年中，蘇州一共投入人力350萬人，有104萬畝土地從農業用地轉為了工業用地，創造了萬億元的產值，財政收入增加了1000億元，可以說蘇州是改革開放的佼佼者。但蔣宏坤講到，這種靠要素高強度投入的發展模式，已經難以維持了，你還能拿出104萬畝地來？拿不出來了。下一步蘇州靠什么來發展？只有靠體制機制的創新，靠科技創新才能釋放出新的發展活力。

改革開放以來，在創新上我們取得了很大成績，但和發達國家還有一定差距，所以我們的品牌、我們的創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根據作者在第十三屆中國經濟論壇的演講整理，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