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有顆不老心

1.

婆婆要做眼瞼手術的消息像一顆深水炸彈，炸得家里人集體暈眩。

最不能接受的是老公姐弟倆。當干部的大姑姐思想保守，她穿衣打扮中規中矩，說話辦事一板一眼，跟特立獨行、新潮時髦的婆婆完全是兩類人，娘倆平時就不太對付。大姑姐想不通自己的母親為什么跟別的老太太不一樣，60多了還要經常打扮，比她這個閨女還愛捯飭，這次更是鬧著要去做什么手術，“我的親娘哎，你就不能消停點？”婆婆沖她瞪了一眼，“死妮子，別在這嘮叨了，回你的家！”

大姑姐給老公使了個眼神，暗示兄弟上。老公跟婆婆母子關系親密，卻也無法理解母親的想法，他氣急敗壞地說：“媽，你別再折騰了好不好？在兒子的心里，你就是最美的媽媽。”

老公的話令婆婆很傷心：“我這輩子累死累活的，一輩子都奉獻給你們兩姐弟了，可到老了連一個理解我的都沒有。”婆婆有化妝的習慣，一張臉在粉底的掩蓋下，永遠是精致優雅的，然而淚水一沖，就露出了殘酷無情的真相，顯得蒼涼而慘淡。

談話不歡而散。子女的反對并沒有打消婆婆愛美的決心，她的意志更堅定了，動員公公召開家庭會議，就這個問題來進行全家表決。一家大小8口人，除去兩個小孩子沒有表決權外，其余6個大人通過投票來決定。

滑頭的大姐夫一看陣勢不對馬上棄權，他這一招很陰險，擺明了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我——當前的局面是二比二，我這一票很關鍵——眾目睽睽下，我想扔也扔不掉！

2.

婆婆是個怪咖。第一次跟著陳言去他家，我就發現婆婆跟其他的母親不一樣，打扮得粉嫩，一件鮮艷的碎花吊帶裙，外搭乳白色小坎肩，就像一個20出頭的小姑娘。她很注意保養，身材沒怎么走樣，遠遠看去，又年輕又洋氣。

婆婆對我并不友好，她嫌我土氣，一見面就不客氣地將我的穿著批得體無完膚：裙子顏色太老，襯不出年輕人的青春朝氣啦；涼鞋的款式太過時，一看就是穿了好幾年的陳貨……最令她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妝不化，一張臉素面朝天，女為悅己者容，女人化妝，是對別人的尊重，尊重！懂不懂？她噼哩啪啦說了一大堆，搞得我頭都大了，直到老公黑著臉瞪她，方才打住，“好了，媳婦是跟你過的，不是跟我過的，你喜歡就成。”

這段小插曲并沒有影響我和陳言的感情，他告訴我婆婆是刀子嘴豆腐心，嘴巴厲害，心是很善良的。相處下來，我徹底領教了她的刀子嘴。

結婚后，我們并沒有住在婆婆的大房子里，而是住到她為我們新買的一套兩居室里，首付她出，房貸要我們付。婆婆解釋，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年輕人花錢太大手大腳，得讓他們知道鍋是鐵打的。

為了盡快地還清房貸，陳言找了好幾份兼職，每天下班后還坐在電腦前敲鍵盤，一敲就是半夜。在他的努力下，我們很快還清了貸款，還買了車。婆婆就說：“我說什么來著，年輕人肯吃苦才有好日子，我的兒子我清楚。”

兒子出生后，婆婆不像其他當奶奶的在養育下一代上事必躬親，她很放心地讓我一個人帶，說什么不想破壞我跟兒子相處的機會，自己帶大的孩子才跟娘親。我賭氣地不去麻煩她，什么事都是自己扛，幾年下來，將兒子養得又健康又懂事。婆婆笑了：我就說嘛，當娘的自己帶的孩子才好。

陳言知道我心里別扭，總是勸我：“小慧，別生媽的氣，她一輩子挺不容易的。”說實在的，陳言是個好男人，肯為老婆孩子吃苦，看在他的份上，我就不跟婆婆計較了。

有時想想，婆婆還真是挺特別的，活得自由灑脫，跟周圍的老年人全不一樣。她買什么都要貴的好的，衣帽間里堆滿了她的衣服，光鞋都有好多雙，用的化妝品全部是名牌，可惜歲月無情，再好的粉底都抹不平她日漸逝去的容顏，遠看優雅美麗，近看卻露了真相。

現實擺在眼前，我必須投出我那決定的一票。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手腕上，我竟然有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3.

這時，一直沉默著的公公開口了。

他看著自己的一雙兒女，擲地有聲：“你媽愛美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讓你們掏腰包，憑什么得到你們的同意？告訴你們，這件事是經過我同意的，人老了就圖活個輕松自在。”

公公眼含熱淚，給我們講了婆婆的很多陳年往事。她自幼喪母，家里經常吃了上頓缺下頓，哪有閑錢給她添置漂亮衣服？嫁給公公后，既要服侍癱瘓的婆婆，又要照顧細小的兒女，更沒有條件和精力打扮自己，“你媽一輩子就這樣過來了，現在我們有條件了，為什么不讓她活得精彩一點呢？”

婆婆望著公公，淚眼婆娑的，宛如一個初戀的小姑娘。我突然覺得公公和老公其實挺像的，終于明白了這個男人為什么甘愿在婆婆的威風下當個妻管嚴。

“不同意”3個字在我嘴里蹦了一圈，就像個碰到貓的小老鼠似的，灰溜溜地逃走了，我舉起了手。

形勢在突然之間發生了逆轉。大姐夫收回棄權票，改投了贊成票，拼死拼活反對的陳言兩姐弟也無奈地舉起了手，就連兩個無法投票的小公民也要行施投票權，兒子跳著腳地嚷道：“我支持奶奶！我支持奶奶！”

事后，婆婆對我的看法大大改變。她拉著我的手，使勁地搖：“慧兒，你是個好媳婦，我謝謝你理解媽。”

握著婆婆的手，我第一次有了宛若母女的感覺。

4.

婆婆做了眼瞼去皺術和眼袋消除術。醫生告訴我們，現在老年人做這種手術的越來越多了，可見愛美不僅是年輕人的事，也是老年人的權利。

醫生的一席話，說得老公兩姐弟面紅耳赤。

婆婆做了手術后顯得更年輕了，一張臉看起來容光煥發，不化妝都可以出門了。我為她感到欣慰。更使我欣慰的是，我們婆媳的關系經歷了這次風波，變得比母女還要親密。

現在，我幾乎每周末都要去婆婆那里，兩個人一起買菜，一起做飯，一起逛街，走在商場里手牽著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姐妹呢，誰讓婆婆看起來那么年輕呢。

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婆婆就會給我指出來，絕不姑息遷就，刀子嘴的本色不改。我們平時上班，婆婆會到我們那里，替我收拾一下，發現少了什么東西，自己就添置了。每次都是買給我的比老公兒子的要好，氣得父子倆一起聲討婆婆偏心。

婆婆喜歡旅游。上個月她跟幾個老姐妹去蘇州玩。婆婆回來后，我去看她，一進門，發現客廳的衣架上掛著一個包包，布料的，上面印著hellokitty的圖案。不用看，我就知道婆婆又扮嫩呢，“這也太年輕了吧？”我嚷道。

聽到我的聲音，婆婆拎著兩雙鞋出來了，一雙是8厘米高跟的涼拖，還有一雙咖啡色的羅馬鞋，她劈頭就問：“這兩雙鞋怎么樣？漂亮吧？喜歡就挑一雙，送給你。”說著拿出兩條絲巾，說是特意給我買的。我系上一看，還挺有品味的。不由得佩服婆婆的眼光，真是一個時尚的老太太啊！

在婆婆的感染下，我的生活也變得積極樂觀起來，每天早晨去公園健身，每個周末都去做美容，休假時，還跟著婆婆和她的老姐妹一起去旅行。雖然她們都是一些老太太，但是觀念的超前，心態的年輕連我都自愧弗如。一個阿姨告訴我，她們之所以這樣，都是受了我婆婆的感染，老姐姐的生活態度真是好啊！她在哪里，哪里就洋溢著笑聲，她在哪里，哪里就充滿著歡笑。

感謝上蒼，讓我遇到一個好婆婆，她用一顆不老心去調劑稠密的生活，不但自己活得精彩，更用這種精神去感召身邊的每一個人，讓我們覺得生活是如此美好，每一天都不能虛度。責編/馬沖沖ma-ch-ch@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