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芳


1982年,彭麗媛參加了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的演出,共演唱了兩首歌曲,其中一首典型的抒情歌曲是《我愛你,塞北的雪》。當時,雖然“文化大革命”已結束多年,中國也翻開了改革開放新的一頁,但某些僵化的思想并沒有從人們的腦海中消失,空洞的說教、看似慷慨激昂的革命口號仍然有一定市場。而彭麗媛一曲《我愛你,塞北的雪》,曲調歡快,歌詞緊貼生活,像一場飄飄灑灑的雪,滋潤了人們久已漠然、干枯的心。
李凌與彭麗媛拉鉤
1982年,作為濟南軍區前衛歌舞團一名文藝兵的彭麗媛進入中央音樂學院進修,師從金鐵霖。正是這位金老師一眼看準《我愛你,塞北的雪》,并精心輔導她演唱了這首歌。
說起這位金老師和彭麗媛的師生緣,不能不說說當年中央音樂學院院長李凌。那是1981年,彭麗媛到廣州參加“羊城音樂會”,這次音樂會不僅各路高手云集,而且會務還請來了在音樂領域的相關專家。一天,彭麗媛在會務安排的賓館迎面就碰上一位老專家,這位老人在彭麗媛面前停下,操著一口廣東話問:“小彭,你今年多大啦?”“18歲。”彭麗媛回答道。
“我聽過你的演唱,條件很好。但從事聲樂藝術,不能光憑條件,要加強各方面的修養,好好學習,否則,藝術生命將有限。”老人的話說到了彭麗媛的心坎上,在這次音樂會上,彭麗媛也算是開闊了眼界,對自己的演唱技藝有了進一步學習提升的想法。
“可是到哪兒去學呀!”看著彭麗媛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透出渴望的神情,聽著她困惑的問話,老人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有地方,就到我那兒去吧!”彭麗媛一臉驚奇:“你那兒?可我還不知道您是誰呢?”
這時,著名歌唱家郭頌走過來了,哈哈笑道:“你還不知道他是誰呀,他是中國音樂家協會副主席、中央音樂學院院長李凌同志呀!”求學心切的彭麗媛不禁問:“先說讓我去,將來不讓上怎么辦?”李凌笑著說:“咱們拉鉤。”一老一小手指鉤手指,邊拉邊說:“拉鉤上算,一百年不能變。”
回京的李凌真是說話算話,一言九鼎。彭麗媛一周之后就接到了中央音樂學院要她進修兩年的入學通知書。報到那天,李凌告訴彭麗媛是金鐵霖老師指導她。彭麗媛一聽,半天怯怯地說了一句很不自信的話:“他能教我嗎?”彭麗媛為什么會這么問呢?主要是這位金鐵霖老師名氣太大,著名歌唱家李谷一就是這位金老師的學生。“我讓他教,他就教,我是院長。”李凌的話給了彭麗媛極大的鼓舞。此時,金鐵霖雖是中央樂團的獨唱演員,其實他早有到后臺做教師的想法,所以當李凌向他發出邀請,請他到中央音樂學院聲樂系任教時,他毫不猶豫接受邀請。
金鐵霖第一次見到彭麗媛時,彭麗媛正在民樂隊的伴奏下練唱,當金鐵霖走過來時,她依然神態自若地演唱。金鐵霖后來回憶說:“第一次見面,感覺她特別純樸,但一聽她唱歌,又覺得她表演很自信,聲音也很自然。”休息時,他給彭麗媛談了自己對她的教學設想:“聽了你的演唱,我感到你距離我所教的民族唱法很接近,我打算首先保留住你的演唱風格,然后再經過科學的訓練,使你的演唱風格進一步得到發展和完善。”
很快,金老師發現彭麗媛這個學生很刻苦,連中午別人用來午休的時間都不休息,用來去琢磨自己的演唱方法。“特別用功,愛動腦子而且善于融會貫通,所以進步得很快”。有次,金老師在給來自黑龍江歌舞團的一個叫姜敏的青年歌唱演員上課,聽她唱了《我愛你,塞北的雪》,立刻想到彭麗媛,覺得這首歌很適合彭麗媛的音色聲調,正好趕上中央電視臺要給彭麗媛錄音,金鐵霖就把這首歌曲推薦給了彭麗媛。
央視導演李曉嵐為彭麗媛拍桌
從1983年的第一屆春晚到今天,央視春晚走過了30年,到現在這臺晚會已經成為了中國人的“新民俗”。但提起1982年的春晚,很多人就覺得陌生,在網上搜索一番,就發現1982年的春晚,彭麗媛唱的是兩首歌曲,其中一首是《我愛你,塞北的雪》,再找不到更多相關報道了。因此對彭麗媛1982春晚的演唱心存困惑。其實答案很簡單,1982年春晚的全稱是迎新春聯歡晚會,是中央電視臺每到新年元旦組織一些名家代表的內部系統的聯歡會,也可以說是個茶話會,用錄像的形式播出,不是我們今天意義上的現場直播晚會。1982年央視文藝部導演李曉嵐組織籌備了這次迎新春聯歡晚會,是她看中了彭麗媛,認定了彭麗媛,這樣彭麗媛在1982年就上了“春晚”。
當年李曉嵐費了好大勁才在中央音樂學院找到彭麗媛,她先作了自我介紹,接著告訴彭麗媛,在7月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七一”文藝晚會上,她聽過彭麗媛的歌,感覺唱得不錯。她要彭麗媛好好準備選個什么好曲目,參加1982年的央視迎新春聯歡會。彭麗媛送走導演李曉嵐后,心里既高興又緊張,高興的是能去央視獻唱,緊張的是唱哪首好呢?
金鐵霖很快知道了這件事。他想起那首有親和力的歌,建議彭麗媛除了一首已肯定要唱的歌外,再一首就唱《我愛你,塞北的雪》。這邊彭麗媛在老師金鐵霖的輔導下,加緊排練。而央視那邊,文藝部的同事們知道李曉嵐要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歌手,擔心之余,紛紛表示反對,有人勸李曉嵐:“一旦砸了鍋,一輩子也翻不了身。”簡直是一百個不同意。李曉嵐一看也急了,把桌子一拍,說:“砸了我負100%的責任,任何名人都是從無名出來的,都要靠社會力量的推舉,我認準了她。”李曉嵐覺得憑自己多年職場工作的經驗,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其他人一看老太太都拍了桌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才不再吭氣了,但不說話并不等于贊同,心里仍在打鼓。
錄音的時候,彭麗媛一看來的是郭蘭英、蔣大為這樣的“大腕”。第一次來央視錄音,彭麗媛沒見過這些洋設備,但從小就上舞臺的她,舞臺經驗豐富,心里素質好。她準備錄兩首歌。音樂響起,一開唱,彭麗媛立刻調整情緒,進入狀態。
彭麗媛在央視一唱,這“塞北的雪”才得以飛向全國、飛向海外。
北國雪的頌歌
詞作家王德從小對雪并不陌生。在北疆幾十年的生活中,王德有過同青年墾荒隊員風雪中夜宿小興安嶺的經歷。雪花鉆進破了頂的帳篷,清晨醒來,被頭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在茫茫的林海雪原,王德無數次被工人踏雪伐木的勞作場面所感動,他愛上了塞外的飛雪,更愛上了那些如同雪一樣品格的默默無聞辛勤奉獻的人們。endprint
曲作家劉錫津出生于冰城哈爾濱,那里的冬天溫度極低,這是大自然的恩賜。可以說,雪給了劉錫津無盡的快樂,陪伴他度過了生活貧困的童年。上小學時劉錫津被幸運地招到市少年宮做合唱隊員,后來又轉到手風琴小組。當時少年宮只有兩個手風琴,手風琴是大件,在少年宮屬于“國寶級”的重點保護對象,可老師對劉錫津這個“音樂神童”特殊照顧,不僅借給他樂器,而且允許他把手風琴背到家里練習。這天大的幸運給了劉錫津無窮的動力。這動力鼓舞他在11歲那年寫出了平生第一首作品——獨奏曲《雪花飄》,樂曲雖然簡單幼稚,卻有生氣,這也可以說是劉錫津的第一部歌唱雪的作品,作品記述的就是少年劉錫津眼里、心里雪花的世界。
1980年冬一個半夜三更,王德從睡夢中醒來,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夜深人靜時總是他創作思維最活躍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翻騰著冬日里飄飄灑灑的雪花,多年積蓄心頭的情感如噴泉一樣涌出。身邊睡著病癱的兒子,王德深怕開燈吵醒孩子。他練就了一手在黑暗中記錄自己靈感的本事,今夜也不例外。他探出手去,摸到在床頭早已放好的鉛筆和紙,熟練地記下自己的創作。早晨起來,王德整理摸黑寫下的草稿,在重新抄錄一遍時才注意到,這塞北的雪已被自己下意識地以擬人化的手法給人格化了。自己所贊頌的已不僅是作為自然物質的雪,更是它所象征的高貴品格。
當天,王德一到團里,就拿著這頁紙交給了劉錫津。劉錫津看了歌詞,覺得意境非凡,說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他拿著歌詞轉身到了琴房。冬天的琴房溫度很低,全神貫注在筆尖的劉錫津忘了寒冷,手指幾乎被凍僵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劉錫津完成了曲譜創作。王德聽劉錫津在鋼琴上彈了一遍旋律,連連點頭,贊不絕口。劉錫津譜的曲里既有北方的音樂元素,也有南方的音樂元素,可以說是南北結合。尤其更令人叫絕的是第二句“飄飄灑灑漫天遍野”用的是蘇州評彈的調子,而結尾部分又融入東北秧歌的調子。王德詫異地問劉錫津是怎么想到南腔北調大融合的。劉錫津經王德這么一提醒,立刻嘴里哼唱了一遍,可不是,南腔委婉,北調粗獷,自己是一氣呵成,并沒有刻意設計。
開風氣之先
最早演唱《我愛你,塞北的雪》的是有“北方夜鶯”之稱的盲人歌唱家周琪華,但這首歌真正為大家熟知是彭麗媛1982年在央視迎新春聯歡會演唱后。特別是在1983年,中央電視臺錄制了這首歌的音樂電視,當時,彭麗媛身穿一件寬松的白色毛衣,扎著條大辮子,揚起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深情地演唱,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首歌被文藝界寓為中國思想解放的“使節”,彭麗媛被看做是呼喚中國文藝領域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使者。
詞作者王德就認為他的這首歌被社會廣泛認可,得益于這首歌所處的時代恰是中國歷史重要的轉折時期,是思想解放的產物,時代的產物。這一時期產生的許多優秀歌曲,對詞曲作者、演唱者從意識觀念、靈魂深處都是一次脫胎換骨、刻骨銘心的創作,對廣大觀眾有開啟明智,進入新時代的引領作用,在中國的音樂史上留下了光輝的一頁。彭麗媛是幸運的,從藝之路是順利的。這首抒情歌被她唱得紅遍大江南北的時候,正是抒情歌曲倍受關注、倍受爭議的時候。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人們,此時對歌曲的認識還停留在那“革命”的年代,所有抒情歌曲都有資產階級“靡靡之音”的嫌疑。然而,隨著國門的打開,西方國家的、港澳臺的音樂如潮水一樣涌入國門,臺灣歌星鄧麗君別具一格的演唱,令封閉多年、聽慣了高亢革命歌曲的大陸聽眾耳目一新,驚呼“歌還能這樣唱”?一下子有點適應不了。首要的標準是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理論上的困惑,反映到思想上,那是千人萬理,這不僅僅是對一首歌的認識,更是社會轉型中新舊思想觀念的激烈碰撞。而彭麗媛站在時代思想觀念交鋒的最前沿,她演唱的《我愛你,塞北的雪》,聲音低回,把雪花的美表現得溫婉可人,她把對新時代、新生活的渴望、追求用飽含深情的聲音表現得淋漓盡致,聽得人心舒氣暢、精神振奮。
彭麗媛《我愛你,塞北的雪》,不僅在國內飄飄灑灑,國外也聞聲而起。王德根本沒想到這首歌會產生這么大的影響,他出訪到美國、加拿大、新加坡和港澳臺時,每次都能聽到這首歌曲。一些華人華僑在演唱這首歌時,常常會掉眼淚,他們說,這首歌讓他們想起了家鄉,想起了親人。劉錫津說這是“千百萬群眾的感情,是時代的感覺,是歷史的回聲,是我致力捕捉的音樂之魂”。這個“魂”,是藝術家的靈魂、靈感的根。劉錫津講出了《我愛你,塞北的雪》“飄”了30多年,還“飄”在全國人民、海外兒女心里的緣由。○
責任編輯 馬永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