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的女兒

母親因心臟病瘁死，三年前已離開人世，一點都沒有麻煩家里人。

在母親的靈柩里，我們特意放進母親生前念佛誦經時常穿的堂衣和香桌上的小唱機。

母親在世的時候，每一次拉著我到佛祖前半抱著我虔誠禮拜的時候，總是口中念念有詞，而且音量如同家常對話，不似他人默念在心里或默念在嘴里，也不管是在家里，還是在外面的寺廟里。在前前后后大至相似的眾多念詞中，唯一不變的是“保佑你的孫兒”，也就是說我是佛祖的孫兒，因為母親總說自己是佛祖的女兒。以前小時候心里總有很多的不情愿，就是長大后也是心存遷就，有時心情不好時甚至心生煩怨，總認為無緣無故做了人家佛祖大人的孫兒，沒來由就一下子拉近了我們與佛祖的親密關系，很厚臉皮的樣子，就像現在有人無端就認了某位老總或權貴為干爹一樣，感覺很是惡心，總擔心旁人聽到后會取笑我們，并兀自認為母親是自作多情。

母親一生信佛，一生禮佛拜佛，生前走遍遠近的大小寺院。擺放在家里客廳香桌上的小唱機，日夜反復吟唱“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福音裊裊，如同香爐上飄搖而上的香絲，綿綿不絕，縷縷陪護。每逢佛祖生日，更是要提早三兩天主動前往附近的三圣寺、清寶殿和五恩宮，細心清洗寺廟，整理物什，一忙就是一整天，夜里有時還要住在寺廟里守護。而今回想，母親自認自己是佛祖的女兒，看來是一點都不為過了。

母親少女時代緊跟外公王天送和廈門的白玉文組成的把戲團，在外挑馬燈跑江湖。整天變把戲，打拳賣膏藥，看病接骨，每到一地，銅鑼一響，著實就是一場農村多功能晚會。母親當時就主要充當復讀機的作用，往往是外公或白玉文在大埕中央，在大馬燈下，拍胸脯擂大腿猛夸自制膏藥的神奇療效時，每一句大嗓門后都會略作停頓，少女時的母親就緊緊咬住每一句話，非常肯定地用她那清朗的女聲再及時重復一遍，外加一聲急促的短鑼。有時母親也會稍作說法上的改動，力求復述簡短有力，重點突出，又富有變化。母親就在這日復一日的江湖生涯中，不經意間也學到了不少中草藥秘方，簡單的接骨復臼手法。就這些方子和骨傷功夫，再加上母親在行走江湖中堆積起來的一腔古道熱腸和悲天憫人的情懷，母親為后來的很多夫家鄉民減少了不少疾苦和傷痛，成功醫治好的幾個經典傳奇的案例故事甚至在村里傳為佳話。

母親出殯那天，舅舅哭成淚人。文革時，還在娘家的母親曾經為舅舅吃過大苦頭。因為小時的舅舅一次不小心把一滴墨水滴在了一張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圖片上，這一小事不知為什么竟然不脛而走，家里獨根苗的舅舅馬上就大禍臨頭了，母親及時挺身而出，橫豎硬說墨水事件是自己不小心所為，百般接罪，最終保住了年幼的舅舅，自己卻被蠻橫的紅衛兵帶走了。母親年輕時那與生俱來的母性光輝，多少柔軟了外公家那一段堅硬多舛的苦難歲月。

母親一生勤快，嫁到我們家后，不僅堅持下田地干農活，還在房前屋后建豬舍、起雞架、搭鴨圈。母親最擅長養母豬、母雞、母鴨，這應該是因緣了母親的那一環母性光輝，于是剛揀出來的還帶著雞鴨體溫的雞蛋、鴨蛋就源源不斷地滾在了我們當時的小臉蛋上，滾進了我們家的小廚房里。那段特殊的歲月，廈門的親戚因在城里，遠不及農村有地刨食，母親就三天兩頭挑薯送糧，肩挑手扛，用自己辛勞的汗水，幫助廈門的親戚們渡過了那一段特別艱難的日子，以致后來，廈門的親戚個個都特別敬重母親，都說母親恩情浩蕩。

母親一生是最相信佛祖了，并深深影響了我們四個兄弟姐妹。印象最深的是，每次帶我上寺院禮佛，總要特意求一“爐丹”塞在我最貼身的地方。所謂的爐丹，就是內包一點寺院香爐香灰的符紙，通常是折成八卦形。母親總認為那一“八卦爐丹”具有神奇的力量，定能佑我安康。后來我讀上書后就開始不信這一套了，總是沒過兩天就偷偷扔掉，母親知道后，也不說我什么，但總能及時給我續上。后來我參加工作踏進社會后，我每一次回家，母親總是第一時間習慣性地往我包里塞“八卦爐丹”，并且總要反復叮囑我在單位里一定要認真做事，本分做人。但年輕的我當時看了太多的陰暗面和丑陋面后，總會發現為非作歹、為惡作歹，也不見得就惡有惡報、夭壽短命，反而是滿臉橫肉、小人得志，我甚至舉出村里某某人某某人的身邊實例來反駁她，來惡心她。我們娘倆開始有了矛盾沖突，后來是爭吵，無語一會兒后，最終她總會很武斷地對我嚷嚷：“總之，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個人因緣不同，這沒有什么好比對的，別人怎樣，那是他們的事，我們是我們，我們就是要自己做好就對了！”

我有了小閨女后，她就主動到我單位幫我們帶女兒，一有空閑時間，總想找我們單位食堂的女工們拉家常，母親特別會舍得贊賞別人，所以一下子就博得了食堂女工們的歡心。一到做飯時間，總喜歡到食堂里幫女工們的忙，揀菜，淘米，打掃地板，清理垃圾，什么活都在行，而且樂此不疲，有時一幫忙，都不知道該回家里來吃飯了。

后來，孩子長大不用帶了，母親每次來看我們，好像總要帶上一些好吃的東西才敢過來，才好意思過來。在自家里吃飯，也不敢隨意放開多吃，總要留意我們小三口的碗里鍋里的飯菜夠不夠吃，只有我們等我們都吃完以后，她才會津津有味地吃開來。吃剩的飯菜都不許我們輕易倒掉，自己硬是要吃完才好，在她眼里，浪費簡直是莫大的罪過啊！

五六年前，我在股市里虧了一些錢，母親也沒有責罵我，好幾次把村里剛發下來的土地補償款幾千幾百地拿來給我填補上，勸我不要再投進去了，就當那些錢做好事捐款或添油箱了吧！而且反復叮囑我，缺錢的時候記得要跟她說一聲，可千萬不可干任何傻事啊！認真做事，規矩做人，有這份工作，要懂得珍惜眼前的好日子啊！

母親一生還喜歡養花種草，圈雞養鴨，以致我結婚后，帶小孩子回家，屋子前的水泥大埕上，滿院子的花花草草，鮮活亮麗；后院的空置地上，雜草灌木樅中，可愛的小雞嫩鴨歡快追逐，早晚出沒其間，惹得小閨女總時常吵著要回老家。

母親平時特別愛干凈，自家屋里屋外的都總是打掃得干干凈凈的。一來我單位里，掃樓道，清轉臺，洗樓梯，通水溝，上上下下每一個地方都不放過，深得單位同事們的贊賞。母親平時還好打扮，喜歡穿裙子，圍絲巾，就是后來年紀大了，也總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母親總說，有佛祖的恩賜，有佛祖在我們身邊，我們都得好好地過日子！

可敬可親的大雄佛祖啊，你慧眼千里，你就認了我母親這個好女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