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的最好方式，就是寫作

十六歲，上高一，剛開始學習寫作的時候，我寫過一篇文章，叫《我的草原》。大意是，寫作就是我的草原，無邊無際，供我馳騁，讓我獲得現實世界里得不到的自由，云云。少年在毫無根據的狂想驅使下會使用的詞句，我一個都沒少用，“風”“云”“心”“廣闊無垠”，等等。

要用多久才能體會到其中的謬誤之處？還好，不是很久。但即便這樣，也用去了我將近二十年的時間。二十年后我才知道，對我來說，寫作給予我的并非是一種毫無邊際的自由，而恰恰是給了我的生活以種種限定，為我的世界勾勒出了一個邊界。

寫作為我提供了方向，給予我一種心理暗示：是的，我告訴自己得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我得不停地寫。可以嘗試的事情很多，但我能夠做好的，恐怕只有寫作；寫作也為我提供了一種迷信，每當我稍一分神去做別的事情，每當我經不住誘惑，涉足別的領域，稍遇挫敗，我就用這種迷信為自己找到了借口——看，這就是你背叛了寫作所招致的下場！于是，我只好老老實實地重新回到書桌前，凝神靜氣，開始重抱佛腳。哼，我沒有做成別的事，都是它害的！我因此保留了我個人能力上的神秘感。

寫作占用了我的時間，逼迫我必須不停地去經歷、去讀、去寫、去看、去想，讓我的所有精力團結在以它為核心的人和事周圍，一切行動聽它指揮。于是，我才不會打牌打麻將打游戲，也漸漸不屑于去唱歌應酬或者施展本來還算精到的酒吧搭訕術，于是，就像楊德昌所說的那樣“電影的發明使我們的人生延長了三倍”，寫作也收集了所有本來有可能被無端浪費的時間，使我的人生平白地延長了三倍，衡量人生質量的長度寬度高度，都比不過我因它而獲得的密度。

寫作也矯正了我生活的形態，使我定時作息、規律飲食、控制欲望，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對我的生活形成了監控。每有卑瑣的念頭出現，另一個念頭也同時降臨：這樣的事，是不好寫出來的呀，寫出來也招人笑話。于是，我唯有悻然作罷。文字時時在場，時時定下戒律清規，在我周圍用金箍棒劃出圓圈，讓我不致逾越。

我嘗試過沒有邊界的生活，比如逢年過節，我大膽到足足有十天不寫任何東西，但恐慌隨即降臨，像驟然失去了佑護。我也觀察過生活里沒有邊界的那些人，他們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快樂都很模糊。那些看似限制了我們的事物，對我們的意義就在這里，它們是邊界，為我們提供了某種蔭庇，以及指明了人生明確的去向。

在寫作這個邊界里，我獲得了某種力量、安全感，而且溫暖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