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增,1952年出生,1970年入伍。現任武警政治部創作室主任。著有長篇紀實文學《朝鮮戰爭》《長征》《解放戰爭》,長篇歷史隨筆《1901》《1911》等。曾獲中國出版政府獎、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大獎、“五個一工程獎”、魯迅文學獎、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等。
軍營里最強大的力量是士兵的英雄夢。
45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經過上千公里的軍事運輸,我和數百名新兵到達了中原的一個巨大營區。分兵的過程緩慢而嚴肅,雪越下越大,直到人要被埋在雪里時,我才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王樹增!”
“在……在這兒!”
有人在我的屁股后頂了一腳,回頭,看見的是一個個子極矮的老兵。
“答‘到’!”
他就是我的新兵班長李大。
我被分配到三班。班長向我說明了他要我的原因:“從名冊上看,你是個城市兵,有點文化;從外表上看,你個子高,人長得還可以。”最后,他嚴肅地說:“咱們三班各種第一拿了不少,可就是沒出過一個跳‘示范傘’的新兵,歷史重任就落在你身上了!”
所謂跳“示范傘”,就是在每年新兵入伍后,挑選10名最優秀的新兵,在所有新兵首次跳傘前率先跳傘,屆時部隊首長將到著陸場參觀,并當著全體新兵的面給這10名新兵戴紅花。
我入伍的那一年,進入這支傘兵部隊的新兵有500多人。
艱苦的軍事訓練開始了。上午是新兵的基礎訓練,下午是跳傘的地面訓練。李大格外興奮,球一樣在我身邊滾來滾去。“再來一次!離機動作身體再壓低一點!著陸不穩!褲襠給我夾緊點!”我每天要從兩米高的平臺上,按照規定姿勢往下跳數百次,膝蓋腫起來,踝部一片青紫,而班長仍決定業余時間給我“加小灶”。他在我的雙膝間夾上紙條,只要著陸時紙條掉了,他就用柳條自制的“教鞭”戳著我的屁股吼:“上去!再來!”
我想放棄了,問班長為什么一定要跳“示范傘”?李大命令我立正,然后一下下地蹦起來訓斥我——我想,他蹦起來的目的,是為讓我看清他憤怒的眼睛:“沒出息!窩囊兵!怕苦怕累!虛頭巴腦!這輩子完了!”
晚上,他開始給我挑腳上的水泡,說向營房外的老鄉要的馬鬃,用這東西穿過水泡好得快。然后他給我熱敷膝蓋,用的是花椒水,說老經驗了消腫止痛。最后他陪我站夜崗,對我講了他拼命爭第一的全部“事跡”,內容包括投彈、內務、射擊、拉練和演習等等。他講的時候仰頭盯著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我下定決心:別說全部隊跳“示范傘”的名額只有10個,就是僅有1個,那也是我!
第一次跳傘的情景我永生難忘:傘兵在黎明時分出動,迎著掛在天邊的月亮。到達機場,檢查傘包,穿傘登機。艙頂的鋼繩拽上去人像在打秋千……突然,傘訓員大喊:準備離機!風將褲管吹成鐵筒一般,我不停地告誡自己:我一定要沖出去!是否有傘兵能夠清晰地描述從艙口沖向大地的那個瞬間?那個瞬間在我人生記憶里是永遠的斷層。而那個瞬間過后,所有的轟鳴突然消失,身體猶如在一個巨大的空洞中自由墜落。隨后,寂靜中傳來一聲巨響,墜落的身體被迅猛提升,我知道這是降落傘張開了。晨空開始抖動,新鮮的太陽掛著露珠蕩漾而來——第一次從天空俯視大地,士兵的自豪令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著陸的瞬間,我看見了班長。他為我解傘收傘,興奮得 里 嗦:“我不是交代了么?在師長跟前著陸!然后向師長報告!就說我是炮連三班的,班長叫李大!……”扛著傘包走向集合點的時候,他又說:“今年訓練先進班的錦旗有好看的黃穗子。”
不久后,李大班長復員了。理由是:趕大車的父親因為牲口驚了,掉下車去被車輪碾死,他是獨生子,家里只有生病在床的母親,他必須回去。
送李大班長離開軍營時又是下雪的冬天。他在人流擁擠的站臺上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想當好兵就要打頭陣扛紅旗,凡是能夠搶到手的第一都搶過來!這樣人活著才提氣!”
自此,我堅信軍營可以千變萬化,不變的是一代代士兵的英雄夢!軍營,既是士兵啟程的地方,也是英雄凱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