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澤明、宮崎駿在門口張望富士山的云層
宮崎駿來到黑澤明位于御殿場的別墅。黑澤明在門口相迎,說:今天其實挺遺憾的,只能看到半個富士山。兩人進入住宅客廳,宮崎駿夸贊黑澤明家的椅子很棒。黑澤明說:這是國寶級木工黑田辰秋的作品,同時也是他本人最為中意的作品之一。兩人坐下,對談開始。
宮崎駿:我的工作應該也屬于電影領域,而最讓我頭疼的事,就是經常被問到一些關于影片本身的問題。因為我明明已經將自己的想法全部放在片子里了。
黑澤明:所以,雖然被要求在觀眾入場后上臺講話,但實際上,根本沒什么可說的。
宮崎駿:對。我一被問到作品的主題是什么就會感到很頭疼。
黑澤明:這種事的確太讓人頭疼了。
宮崎駿:每到這種時候,就必須很自信地擺出一副“這就是我的作品,怎么樣啊”的表情。實際上,每次我都會發現很多搞砸的地方,然后心情就會變得越來越苦惱。不過每當我這樣想時,也就是必須上臺講話的時候,一上臺必須擺出一副很威風的樣子……
黑澤明:我倒是沒有擺出很威風的樣子。另外由于后期制作的原因我已經把片子看過好幾遍了,所以根本不想再看了。
宮崎駿:我理解您的感受。我很羨慕拍電影的人,一天的工作結束后可以很痛快地喝酒,是吧?
黑澤明:是啊,是啊。如果出外景的話,干脆就在現場喝起來了。
宮崎駿:好羨慕你們這種感覺啊。做動畫的人晚上喝酒就沒那么痛快了。因為情緒完全得不到發泄。我們一起只出去喝過兩次酒。一次是開工時,一次是殺青時。除此之外就是念叨著“快畫呀”來鼓勁,必須時刻保持一種緊張感。
黑澤明:如果現場氣氛很愉快的話,電影的整體面貌也會變得不錯。所以我會對工作人員們說:如果不在愉快的狀態下拍攝的話,電影本身就會哭喪著臉,所以大家都高興起來吧。那種在缺少和諧的環境中拍攝的畫面,從來不會出現在我的作品里。
宮崎駿:我工作的時候要一邊咽著苦水,一邊與僵硬的肩膀作著斗爭。動畫的條件很惡劣,是吧?
黑澤明:不,動畫本來就是辛苦活兒,沒有辦法嘛。

《天空之城》
宮崎駿:說到外景,還原日本往昔的風景其實是最費錢的事了。
黑澤明:真的是很費錢的一件事啊。
宮崎駿:聽說百閑家門口的那條坡路是仿造出來的布景。過程一定很辛苦吧。
黑澤明:在那條路上花的錢可是最多的了。光是運土的卡車就用了很多輛。而且必須把它鋪得十分平整。后來我覺得“以后或許還用得著”,就保留下來吧。雖然這種事并不少見,但做成坡路和不做成坡路可完全是兩個概念啊。由于那段坡路是露天布景,所以花了很多力氣才讓土變得厚實穩固。一開始用磙子根本不管用,必須經過人的踩踏才可以。大約過了半個月,經過我們的踩踏,這些土終于變得厚實了,而墻板也在被雨水澆過后變得牢固了。布景剛做完時不能馬上使用,必須等一段時間才行。
宮崎駿:明白了。光考慮這些我就不耐煩了。
黑澤明:在《亂》里被燒掉的那座天守閣就建在離這不遠的地方。當時著火的那座建筑是真東西。因為用仿制品替代的話會被馬上看穿,所以我們就蓋了一座真的拿來燒。
宮崎駿:必須讓骨架也燒起來才行吧。
黑澤明:對,所以拍完后還足足燒了半天。我經常說的一句話是“花錢的時候既需要頭腦又需要才能”。
宮崎駿:的確是這樣呢。
黑澤明:錢這東西要想花得有意義實在太難,它并不是用來打水漂的。為了充分發揮它的價值,大家必須付出十分辛苦的努力。首先,布景如果做得不好的話,演員的演技就難以發揮出來。因為感受不到真實的氣氛,即使在排練時竭盡全力,也無法把狀態帶到拍攝現場去。如果布景做得好,“污跡”加工得好,那么真實感自然就會出來。演員也很容易就融入到影片氛圍中,找到自己的狀態。我很喜歡《龍貓》里的那輛貓巴士,挺有意思的。
宮崎駿:謝謝啊,真是……
黑澤明:由于所拍電影的形式限制,我根本拍不了那樣的內容,所以真的很羨慕。

《龍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