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適期的植物園

說不清的更年期，不知拿它怎么辦

我有一個閨蜜群，里面都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雖然平時大家各忙各的，但過上一陣總會抽出時間來聚上一次。

可從去年秋天開始，不知什么原因，每次聚會時，群里的“靈魂人物”方姐都有事需要請假。這樣反復幾次，我打電話問她，她支支吾吾說，最近身體不舒服，不想動。我再追問幾句，她找借口掛了電話。

私下里，大家不由一陣亂猜，甚至有人擔心方姐是否體檢時查出了嚴重的病。

猜測不如行動，閨蜜群里的小陸、小肖等人派我出馬，讓我去看看方姐，順便打探虛實。我抽空直奔方姐單位，原想給她一個驚喜，不料她同事告訴我，方姐請了病假，有段時間沒上班了。

我轉身又直奔方姐家。敲開她家的門，我目瞪口呆，原來喜歡一身職業裝，哪怕聚會也愛穿正裝的方姐，現在卻穿著臃腫的睡衣，蓬著頭發，臉色蒼白地站在門旁。

進門后，方姐忙著給我沏茶，她的手有點抖，茶杯里的水晃出來，燙得她忍不住叫喚出聲。

我小心詢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把茶壺丟在茶幾上，“很煩人，醫生說我得了更年期綜合征，這是個什么鬼毛病！我才四十出頭哇，更年期不是五六十歲才有的嗎？”

我笑著告訴她，因為現代人生活環境、工作節奏緊張，更年期提前是有可能的，“這也不是大毛病，不至于把自己封閉起來吧？”

方姐瞪了我一眼，“不把自己關起來，我怕我會到處‘放火’。和單位的領導吵過架了，和同事也鬧了不和……再下去，我非把大家得罪光不可。”

她還絕望地說：“這要是病吧，該吃藥就吃藥，該打針就打針，該動手術我也不怕，偏就是說不清的更年期，真不知拿它怎么辦！”

方姐老公下班回來了，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你是方姐的好朋友，千萬幫幫她，她現在跟氣球似的，一碰就炸，還疑神疑鬼翻我手機短信，生怕我有外遇……”

胖綠的不死鳥，怒放的觀音蓮……

我開始跟閨蜜們商量，怎樣讓方姐從封閉的狀態里走出來。最后達成的共識是，先讓她回到閨蜜群里來。

不料，方姐卻為難地告訴我們，她想暫時脫離隊伍一陣子，一是她覺得自己處在更年期，情緒起伏大，很難控制身體的不適反應，怕因此得罪光好朋友；二是聚會越熱鬧，回去后越覺得家里冷清，孩子住校，老公經常出差，她怕從熱鬧的場所突然跌落孤單的空間里，承受不了這種落差。

這點我們的確欠考慮。我們商量的主題有了變化——怎樣既讓方姐走出封閉的狀態，又讓她忽視熱鬧與冷清的落差。

小陸說：“俗話講得好，治標得治本。方姐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壞情緒，得想個法子轉移她的壞情緒才好！”向來鬼馬的小肖接口說：“為她培養一個興趣愛好？”小肖的話音才落，我們齊聲叫好。大家開始爭先恐后出主意。排除方方面面的干擾，我們提前為方姐“選擇”了一樣省時省力，實用實際，效果又賞心悅目的愛好——多肉植物。

第二天，受大家委托，我給方姐送去了好幾盆觀賞性極強的多肉植物。當我雙手大盆小盆地又提又摟，像個移動假山一樣，出現在方姐家門口時，方姐的嘴唇張成了“O”形。

不一會兒，在我的用心布置下，方姐家空蕩蕩的陽臺變得生機起來。望著面前胖綠的不死鳥，怒放的觀音蓮……方姐的眼中滑過一絲亮色。

我趕緊活學活用出門前從網上搜到的資料：“不死鳥是種神奇的植物，你可以取下它的葉片，晾置兩三天，再插進土里，便可以再繁殖……”

方姐好奇打斷我：“為什么叫不死鳥？這名字有意思。”

“因為好養啊，怎么養都不死。”

方姐又指著一盆植物：“這也太像蓮花了吧！還是綠色的。這叫什么呀？”

“就叫觀音蓮。”

“它真好看。”對著觀音蓮，方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其時正是下午兩三點，我仿佛看見眼前的肉肉植物們正舒展渾身毛孔，源源不斷向外釋放氧氣。我也效仿方姐，閉眼，深呼吸。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方姐打給我的電話漸漸多起來。

她又去花鳥市場買了一批多肉植物回來，有黑法師、白牡丹……她試著用葉片桿插繁殖，真被她再生了一盆不死鳥。她還說，白天她常坐在陽臺上看書，都看完幾本了。

有一天，她的情緒十分低落，“不知是不是我澆水太多，觀音蓮這幾天蔫蔫的，底下的根也有點腐爛了。”我又趕緊百度，給她推薦了一本肉肉植物的養護書。過了好幾天，她興致勃勃打電話來，說在書店買了書，遵照書上的方法，切掉腐爛的那部分根，觀音蓮又變精神了。

隔三岔五，她還邀我去她家坐。說是坐，她卻閑不住，一會兒搬搬這盆植物，一會兒動動那盆肉肉。她家的陽臺，已被她經營得像個小型肉肉植物園。我趁機慫恿她，在她家開個小型閨蜜會。她有些猶豫。我煽風點火地說：“你看你家陽臺，就是臺熱鬧的肉肉大會。有了它們，你還愁打不過熱鬧與冷清的落差？”她答應了。

在我們事先的精心安排下，那次的聚會進行得既安寧又安逸。

小陸帶來了上好的紅茶。小肖則帶領幾個熱愛勞動的閨蜜，硬是將陽臺上的肉肉一盆盆地搬進客廳，將它們與客廳的裝飾搭配得渾然一體，相映成趣。

喝著茶，聊著天，觸目盡是肥綠肥綠的肉肉們，空氣似乎也變得格外新鮮。——后來方姐告訴我，這次的聚會讓她突然明白，即便進入更年期，她的生活一樣可以過得生動和鮮活。

這以后，方姐又參加了好幾次閨蜜會。

不僅如此，我還很快有了新發現。一次我給方姐打電話，約她出來走走，她竟有些靦腆地告訴我，她回單位上班了，盡管假期還沒到，但她不愿長期悶在家……我問她：“你要壞情緒上來了怎么辦？”

“我給部門領導和同事打好招呼了，要真發生這種情況，還請他們多擔待。領導照顧我，部門以外的事，都交給了其他同事。”說完，她話鋒一轉，“我還帶了幾盆肉肉來單位，我的辦公桌上，放著一盆朧月，一盆白牡丹……”

她的口氣里有豪朗和樂觀，恢復了多年來她一直的形象。

一天晚上，都十點了，方姐突然打來電話，十分欣喜地告訴我，“觀音蓮開花了！”“我數了數，好家伙，足足開了十幾朵。”“這花是上黃下紅，中間是黃紅的漸變色，花瓣胖胖的，有點像木棉……”

就著激動的情緒，她還給我說了許多話。她說以后要多向肉肉植物學習，哪怕更年期的生理反應再不適，也要坦然面對它，就像她面前的觀音蓮，即便根曾有過腐爛，也仍吸收養料，努力修正自己，開出美麗絢爛的花。她還要謝謝我們，不僅讓她愛上多肉植物，也領略了“一花一世界”的境界。

我笑了，眼前仿佛看到夜色中的方姐，又欣喜又莊重地凝視觀音蓮。

不久，在我眼前的方姐，又變成我，變成小陸、小肖……生命不息，循環往復，有一天，我們也會遭遇方姐的遭遇。但愿那時的我們，能像現在的方姐這樣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