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塘尋石為雨花

有一則故事：1400年前的梁代，有位法師叫云光，在南京某處坐地講經，講得太好了，好到上天為之感動，落花如雨。想象一下那是一種怎樣的美景。后來講經處更名雨花臺，花雨落地成石，石頭就是雨花石。30年前我在夫子廟第一次看見雨花石，一個胖胖的男人坐在花壇的水泥臺上，身邊排了4只小碗，每碗水中五六顆石，我站在那看了半天，還是覺得貴沒買。

那條路一車道，隔一段寬出一塊，是給會車留的。巧的是我們車每次走到這里對面都沒車來，它是條清靜的鄉道。兩邊的楊樹碗口粗，直直的列成兩隊，像伸出的雙臂給我們一個友好的懷抱。綠色的枝葉清爽地伸向藍天，自由、自在，沒有鳥的聒噪它還很安靜。每次車行這里，空氣新鮮得讓人無端生出愉快的情緒來。上了這條路也就快到了，我們將在綠色丘嶺環抱的石山凹里躬身向地，充滿奇幻地渡過大半天撿石時間。

家里的那兩只手繪青花盆釉色青潤、彩繪七子鬧春盆也有趣味，三只閑盆現在終于有了用途。買時我曾問，它是作什么用的？老板說，隨你高興，空放著也好看。但我免不了還是想了一想，應該養幾條金魚還是養一枝睡蓮？有個朋友來玩，捧著那個稍小點的興奮地說，是盛酸菜魚的吧？我白了她一眼。任何事都有因果緣分，現在我知道買它們就是為了等到此刻，讓它兜起日華月輝、清霜寒露凝成的這一顆顆美石。青花盆放點清水，再把這些清素或嫣紅輕輕放進水中，讓這些一石一乾坤的雨花在盈盈水中回憶百萬年前驚心動魄的蛻變、涅槃與生成……

我不止一次和朋友在那個叫月塘的地方找雨花石，在石縫里挖到，在石坡上耙到，在石道上撿到，每一次收獲都是一個驚喜。帶我去的朋友看我興奮的樣子就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尋寶夢”。是啊，誰不喜歡從天而降的驚喜？紅色的粉色的黃色的綠色的褐色的，有純色的有花式的，最動人的是纏絲瑪瑙，你看這小小的石頭對著太陽看通體透明，里面層層纖絲細密有序。撿到疑似的我就脫了手套手指來回搓干凈它，就像在等待一個謎底，這是一個奇妙的瞬間。我撿的雨花石多數是小瑪瑙，瑪瑙石質細膩紅色居多，小的米粒大，大的6公分左右。也有粗石，色澤沒有瑪瑙好看，基本不透明，但圖案比謂之細石的瑪瑙更豐富，有的似水墨小品，有的似印象派畫，還有一顆竟是妖妖的像是老天精心設計的符箓，線如河流，九眼各色，凹凸不一，煞是奇妙。這顆符箓是什么意思？它就在小路上，為什么除了我沒人看見？撿石的過程就是與謎糾纏的過程。

落雨成花是感性的傳說，理性的表述便是礦石學家的研究：距今250萬年至150萬年之間，地球巖漿噴出地殼四處流淌，凝固后留下孔洞，水沿孔洞滲入巖石內，將其中的二氧化硅慢慢分離出來，逐漸沉積成石英、玉髓和燧石或蛋白石混合物，這就是雨花石的形成。

看著或嬌或妖或奇或拙的石頭，想象上百萬年的地質時代，某一天喜馬拉雅山脈強力震蕩駭然隆起，唐古拉山各拉丹冬的冰雪化開一股細流，它們像掙脫了禁錮渴望自由的孩子，撒開腿向前奔去，向前、向前，遇到澗水帶上，遇到溪水帶上，遇到河水帶上，跑啊跑，越帶越多從涓涓細流到后面澎湃而下，此時隨著地殼的躁動，長江中下游地勢抬高，至南京、儀征段地勢逐漸平整，澎湃而下的水流到這里逐漸緩慢，雨花石和泥沙便在這里淤積成一種地質結構……宋代就有收藏雨花石的記載，那時得石不易，藏者寥寥。這幾十年大規模的石礦開采，雨花石大多撥沙見日。隨著石礦的枯竭，南京和儀征地區的雨花石也快華麗落幕了。

藏家對雨花石有質、形、紋、色、呈象、意境的“六美”追求，我對雨花石唯看緣分，它百萬年的等待，百萬年風塵的淘瀝最終和我相遇，這就是緣。我更愿意感性的想象，它是大自然遺失的故事，華麗、滄桑、艱難、愉悅，它所有的經歷就凝成這小小的獨特的一顆。它一路過來曾在哪里停留？與哪株花草依偎？聽過哪只小鳥呢喃？看過秦戰烽煙、聽過元曲吟哦、撫摸過唐宋騷客的足底吧？它不言不語卻讓人浮想聯翩……我相信石與人是通靈的，美石唯有清供案頭幾上最為合適，累時賞心，閑時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