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與愛人相親相愛、相扶相守,是任何一個時代人們都努力追求的美好婚姻生活。然而,在當今農村,隨著社會流動加速、人口結構嬗變和鄉村文明轉型,人們的婚戀觀變得復雜多元,傳統婚姻家庭秩序受到沖擊,農村離婚率連年攀升,由此帶來諸多亟待解決的社會問題。保衛“鄉村愛情”,需要努力建設新農村,切實加強基層工作,引導農民樹立正確的婚戀觀。
流動社會的沖擊
“我現在覺得沒什么是穩定的!”張民(化名)不屑的語氣里帶著些許無奈。今年30歲的張民是山西臨縣安家莊鄉朱家溝村人,他外出打工,努力掙錢蓋房子,結婚8年,有一個6歲的兒子,但老婆最終還是跟別人跑了。
8年前,張民通過QQ聊天認識了劉琴(化名),兩人一見鐘情,并很快辦了喜宴,但沒有領結婚證。結婚后,張民和劉琴一起來到太原打工。盡管他們能吃苦,但收入并不多。后來,張民認識了一幫社會上的朋友,經常三四天不回家,和劉琴的感情也漸漸淡了。一天張民半夜回到家里,發現劉琴不在,追問之下才知道她在外面有人了。
“我們雙方都有責任,來到城市受到的誘惑太多了,沒有把持住。”張民說。
在廣大農村,這樣的例子并不少見。臨縣是山西省最大的勞務輸出縣,2007年,該縣離婚夫妻有71對。到了2013年,這一數字是486對,其中90%是農村人口。臨縣人民法院一年受理700多起民事案件,其中農村婚姻家庭糾紛占到75%。
“離婚率攀升,與農民外出流動有著密切聯系。”長期研究人口問題的山西省委黨校研究員劉寧認為,外出打工使農民思維方式和價值觀發生變化,加上不少夫妻長期分居,感情疏遠,婚外情便乘虛而入,導致婚姻最終解體。
臨縣城莊鎮太平村黨支部書記郭繼平對此深有感觸。他們村就有一對在外打工的夫妻,丈夫當電工,妻子在飯店當服務員,兩人長期分居。后來,當服務員的妻子看上了飯店廚師,跟著廚師跑了,連孩子也不要了。“如果一直待在村里,她可能還是個好媳婦。”郭繼平說。
31歲的安徽阜陽女子小孫在老家早就結婚生子,迫于家庭經濟狀況,她只身一人來到南京打工。雖然阜陽離南京不遠,但為了多掙錢、省路費,小孫每逢春節才回家一趟。后來,同樣孤身在南京打工的老陳接近了小孫。老陳是浙江人,在老家也有妻兒。他對小孫照顧得無微不至,很快兩人便同居在一起,搭伙組建“臨時夫妻”。
2014年春節后,小孫的丈夫小曹提出要到南京打工,遭到小孫的反對。心中起疑的小曹決定采用突然襲擊的方式來南京一探究竟,結果撞見妻子和老陳同居的一幕。經過警方協調,小孫夫婦選擇回老家協商處理此事。
“其實,在外來打工人員中,‘臨時夫妻’現象并不鮮見。”處理此事的警官介紹,不少農村夫妻因此選擇離婚。
海安縣地處蘇中,每年這里的農村轉移勞動力達1萬人左右。來自海安縣人民法院的數據顯示,2011年至2013年間,該縣離婚案件受理數以每年200件左右的速度遞增。全國優秀法官、江蘇海安法院曲塘法庭庭長孫翠燕說,丈夫外出打工,妻子留守農村,長期兩地分居讓夫妻間的感情慢慢變淡。“一到年節,在外打工的人回家,許多夫妻急著要辦的事卻是離婚。”2014年春節前后,她接手了多起離婚案件,當事人無一例外都是長期兩地分居的打工夫妻。
鄉土文明的失落
臨縣人民法院審判員武廣明說,現在農村娶妻花費巨大,少則幾萬,多則三四十萬。很大一部分農村婚姻,不是以感情為基礎的。“在一些地方,結婚就像做生意一樣,男女雙方大致中意后,媒人就開始商量彩禮,談妥之后就結婚了。有的男人會認為女人是自己花錢買來的,是自己的私有財產。”武廣明告訴記者,由于婚前感情基礎較差,婚后一系列問題便涌現出來。
山西靜樂縣王村鄉扶頭會村呂學勇(化名)和張月娥(化名)經人介紹認識,不過一個月就結婚了。張月娥說,結婚的時候男方花了十幾萬元,結婚后她覺得男方家處處挑自己毛病。呂學勇說,結婚太倉促,雙方并不了解,導致婚后經常因為一些小事吵架。盡管他們已經有了一個3歲的孩子,但兩個人還是決定離婚。
以前在農村,離婚被認為是件不光彩的事情,但現在人們把離婚看得很淡。值得注意的是,不少離婚訴求都是女性先提出來的。在臨縣法院受理的農村家庭婚姻糾紛案中,由女方提起訴訟的占90%。劉寧分析認為,一方面與農村的人口結構有關,男女比例失衡,女性離婚后較容易找到再婚對象;另一方面也與女性的獨立意識不斷增強有關系。
劉寧說,在一些離婚事件中,人們對物質、金錢的追求占了上風,傳統鄉土文明中重家庭、重責任、重感情的美好品質,被自私自利、不負責任所取代,社會風氣和公序良俗遭受挑戰。
“農村婚變在一定程度上折射了鄉土文明的失落。傳統價值觀念受到沖擊,新的價值觀亟待重建。”劉寧說。
如果說出門打工有了外遇,離婚涉及情感選擇,貴州姑娘小芬的離婚卻是盲目攀比、錯誤的金錢觀,導致她原本薄弱的婚姻關系走向崩潰。2013年,23歲的小芬結識了江蘇海安農村的青年小兵。相處中,小兵經常提起自己家鄉的變化,讓小芬憧憬不已。兩個月后,小芬義無反顧跟著小兵來到海安“閃婚”。雖然丈夫家住著大瓦房,看著29英寸彩電,但好景不長,當小芬來到海安縣城打工,她很快便發現小兵給自己的并不是最好的生活。小芬開始不滿足家庭條件和生活環境,與小兵及其父母產生矛盾。2014年6月,夫妻發生爭執,最終離婚。
近幾年來,隨著農村城鎮化建設的快速發展,拆遷頻繁,不少人動起了通過“閃婚”、“閃離”甚至是“閃孕”的方式來為自己、家庭謀取利益。而在巨大拆遷收益面前,分配問題又成為引發夫妻矛盾、婆媳糾紛的導火索。
老王和老李都已40多歲,結婚20多年,2014年年初,為了在拆遷中多分一套房子,兩人商定假離婚,辦理了離婚手續。離婚證到手,拆遷安置房也到手,但當老王提出要和老李復婚時,老李卻變了卦。最終假戲真做,20多年的婚姻付諸東流。
在鄉村狹小的社會空間中,婚姻的裂變對于一個農民家庭的沖擊不可低估。
武廣明說,在一些訴訟離婚案件中,當事雙方的糾紛常常轉化為兩個家庭乃至家族之間的矛盾,子女贍養和財產分割等問題容易導致惡性案件發生。尤其男方娶妻時花銷巨大,離婚后造成人財兩空,彩禮追不回來后不惜動用武力。而且,父母離異更打擊了本就是留守兒童的孩子,不利于孩子健康成長。
張宇飛(化名)是山西臨縣黃白塔寄宿制小學四年級學生,他父親長年在外打工,父母感情不和,今年離婚了。“他原本聽話懂事,自從知道父母離異后,情緒變得很不穩定,曾兩次離校出走,有一次甚至試圖自殺。”張宇飛的班主任苗娟說,他們學校離異家庭的孩子正在不斷增加。留守兒童的心理極其脆弱,父母離異對孩子更是沉重打擊。
兩位法官的辦案手記
全國優秀法官、江蘇省海安縣法院曲塘法庭庭長孫翠燕:外出打工、外來妹嫁入引發的婚姻問題越來越多
我所在的海安縣是長江北岸的沿海小縣,人口90余萬。改革開放以來,外來人口激增,外出打工、外來妹嫁入引發的婚姻問題也越來越多。記憶最深刻的是2013年春節后,短短5個工作日,我就受理了26起離婚案件。2011年,我們受理的離婚案件是539起;2012年達到723起;到2013年,這一數字是969起。
2014年正月初八上午,法院接到曹某的離婚訴訟。曹某和劉某經人介紹相識、相戀,婚后第二年有了孩子,在外人看來這是個幸福的小家庭。婚后不久,丈夫劉某外出打工,只有過年才回來。我到村里了解情況,鄰居們反映,劉某長期在上海打工,只有過年才回家住幾天。就在這短短幾天時間里,兩人也小則吵架拌嘴,大則動手打架,最終他們結束了這段婚姻。
孫某和小燕婚姻的破裂,則因為他們的婚姻之船迷失在物質的汪洋大海中。孫某家境貧寒,經人介紹認識了小燕,3年后孫某入贅小燕家。這幾年,小燕娘家人的生意干得紅紅火火,但同時也凸顯出孫某收入的微薄。小燕便開始埋怨孫某收入太低,沒出息。久而久之,孫某徹底爆發了,他將累積在心中多年的怨言全部拋出。互不相讓,爭吵不休,加速了這段原本就千瘡百孔的婚姻關系解體。
山西省臨縣人民法院審判員張艷:建立健康、負責、懂得付出的婚姻觀
在基層法庭工作兩年多,接觸最多的就是離婚案。這對于我一個走上工作崗位不久,初為人母的年輕法官來說,無疑是個挑戰。
在基層法庭,離婚案件開庭是件令人發愁的事情。當事人就兩個,可是其隨從的人員少則三五個,多則十來個,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也會來。如果兩家稍有言語不對,法庭很可能就變成了爭斗場。
通過調解和庭審,我的體會是,農村婚姻出現問題有多種原因。比如,過去要求女子三從四德,可是現在的年輕女孩要求有獨立的空間和生活,這兩種觀念一旦出現沖突,就會引發許多家庭矛盾。再比如,在農村結婚時,男方傾其所有給付女方高額彩禮,這種情況為以后的婚姻危機埋下了伏筆。
我常常想,在這個城鄉差異明顯、人口遷移頻繁的社會大背景下,面對被媒體頻頻曝光的家暴、分居、婚外情、婆媳矛盾、拋家棄子等現實情況下,該如何拯救脆弱的婚姻?我認為,要想解決當今農村婚姻中出現的問題,僅僅依靠個案說服教育或社會輿論譴責是不夠的,必須建立健康、負責、懂得付出的婚姻觀。
(據《半月談內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