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筆下的40篇家暴日記,見證父母遭子毒打的心酸往事
時間回溯到2009年農歷五月初五。這一天是端午節,也是粟文廣的孫女——粟春元的女兒燕子出生滿1個月。按照當地習俗,孩子滿月那天家里會高高興興地擺酒宴客。然而現實卻完全相反,喜慶并沒有降臨這個家庭,反而從這一天開始,長達近5年的噩夢纏上了粟文廣夫婦。
“2009年農歷五月初五,燕子滿月,兒春元鬧得全家雞犬不寧。他打妻陳蕾,打父母,說要搞死全家人……我們幫他帶孩子,他還耀武揚威大打出手。天啊!地啊!理在何處?”這天晚上,粟文廣遭遇了兒子粟春元的毆打辱罵,卻想不出任何辦法,只能用顫抖的手在一個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一篇家暴日記來傾瀉心中的悲憤。
粟文廣夫婦有兩個兒子,30多歲才生下大兒子粟春元,他們對其十分寵愛。粟春元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便離家到浙江學習烹飪。他這一去便是多年,平時很少回家。打工期間,粟春元與陳蕾相識相戀,結為夫妻,并于2009年農歷4月生下女兒燕子。女兒出生前,粟春元回到家鄉開了一家餐館,因經營不善,不到2個月便關門歇業,從此坐吃山空。粟春元要求父母給予經濟幫助,但粟文廣夫婦只是普普通通的農民,根本沒有錢資助兒子。而這竟然成了家庭矛盾的導火索,父子、母子矛盾越積越深。粟春元看父母這也不順眼,那也不順眼,動不動就拳腳相加。
從2009年端午節開始,這個家庭再無寧日。粟春元對父母的虐待暴行,粟文廣沒有件件記錄,當他再次提起筆寫下第二篇日記時,已經是一年之后——
“兒子春元大鬧特鬧家庭……打他母親。他母親為了幫媳婦,被打斷排(肋)骨3根。他在外打工好幾年不交錢給家里,還要家里寄錢給他用。他對家里人,父與母,還是這個態度……”
粟文廣記錄兒子暴行的日記,2009年一篇,2010年也是一篇,到了2011年變成了4篇。而2012年之后,這種記錄更加頻繁。粟春元的妻子陳蕾無法忍受丈夫的暴行,拋下年幼的女兒離家出走。妻子走了,粟春元不反思自己的過錯,把一切歸咎于父母,彌漫在這個家庭的火藥味更濃了。在兒子面前,粟文廣夫婦不敢怒不敢言,整日以淚洗面。實在忍受不了,粟文廣就拿出筆記本,把兒子的暴行記到本子上。
“2011年10月16日。今天傍晚,春元無緣無故對我大打出手。打我頭上26下,用腳踢了8下,我一直沒有還手。”
“2013年8月15。到了晚飯的時候,他又很兇地打罵他母親,用手打,用腳踢,還用手抓著母親的頭發猛推,往墻上碰。”
“2013年10月14日。他坐在床邊,用手一個正耳光、一個反耳光打著他娘……我坐在旁邊膽戰心驚不敢出聲。”
“2013年10月30日。我今天真走運,他平時一打就是個把小時,今天只打了我一下。”
……
從2009年第一篇家暴日記開始,粟文廣夫婦痛苦地捱過了4年多的時光。慢慢地,他們對兒子徹底絕望了。在粟文廣筆下,粟春元曾經還是“兒春元”,到后來,粟文廣統統只用一個陌生的“他”來稱呼兒子。
2013年12月26日,粟文廣寫下了第40篇日記: “他打了他母親18個耳光,打起來手痛,就用拖鞋打,還叫他母親跪在房中央……又轉過來打我耳光……他反正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打我們。我們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啊!”
從沒對兒子動過一個指頭的父母,終于忍無可忍以暴制暴勒死兒子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啊!粟文廣淚眼問天,沒有答案。這痛苦的家暴日記,難道就這樣一直寫下去嗎?事實上,這本溢滿心酸的家暴日記,在寫了40篇后戛然而止,因為一向逆來順受的粟文廣夫婦,忍無可忍開始了平生的第一次反擊。
2013年12月30日傍晚5時,粟文廣夫婦與兒子粟春元在自家廚房一起吃晚飯。“日子過得怎么樣?”粟春元突然問父親。“好。”面對兒子的問話,粟文廣不知道如何回答,含含糊糊地說道。“好,你這是騙我,說的不是真心話。”沒有任何征兆,粟春元暴跳如雷,站起身掄起拳頭朝父親打去。粟文廣早已習慣了兒子的行為,60多歲的他身手還算敏捷,往后邊一退,躲過了兒子的拳頭,手上的筷子卻被打掉了。
見父親竟然閃躲,粟春元氣急敗壞,沒打到父親便轉而毆打母親。瘦弱的趙冬梅一下子被兒子打倒在墻腳。粟春元對著母親拳打腳踢,這樣的場景過去幾年多次發生,如果粟文廣仍然像往常一樣旁觀忍讓,或許,這一幕又會出現在他的日記上。但這一次,粟文廣憤怒了,他隨手抄起灶臺邊的一根木棍,用力地朝粟春元頭上猛砸兩下……
粟春元倒在了地上,趁著這個間隙,趙冬梅離開了廚房。
這么多年來,都是兒子打罵父母,粟文廣夫婦從來沒敢動過粟春元一個手指頭。現在,粟文廣將兒子擊暈在地,他心中升騰的不是解脫而是莫名的擔憂與恐懼。粟春元蘇醒后怎么辦?逃,能逃到哪里去?不逃,又怎么辦?
粟文廣不知道怎么擺脫眼前的困境,他的腦袋里一片空白。他找來一根拴籮筐的白色繩索,繞住粟春元的脖子,用腳踩住繩子的一端,用手拉住繩子的另一端,扯了約3分鐘。隨后,粟文廣又呼喊妻子。趙冬梅跑出廚房后并沒有走遠,聽到丈夫的喊聲回到現場。在粟文廣要求下,夫妻倆各扯住繩索的一端,向不同方向拉扯,終致粟春元當場死亡。
當天晚上,老兩口主動向當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隨后,粟文廣夫婦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不久之后,粟文廣被檢察院批準逮捕,趙冬梅因為要照顧年幼的孫女,被檢察院批準取保候審并監視居住。
粟文廣夫婦殺子的消息,很快在當地傳播開來。熟悉情況的村民,無不對粟文廣夫婦投來同情的目光……
近800名村民的聯名請愿書,懇請法院輕判善良老實的殺子夫婦
盡管事出有因,可是國法無情。望城區檢察院向望城區法院提起公訴,以粟文廣、趙冬梅夫婦涉嫌故意殺人罪,請求法院依法追究二人的刑事責任。
2014年7月30日,望城區法院公開開庭進行了審理。在法庭上,面對公訴機關的指控,粟文廣夫婦除了不停地點頭和擦拭淚水,幾乎沒有對犯罪行為作任何辯解。
法庭上,辯護律師提交了村委會及近800名村民的聯名請愿書,當地村民集體發聲:粟文廣夫婦善良老實,長期遭兒子粟春元毆打。粟春元橫行鄉里,四處尋釁滋事,為禍一方,希望法院對粟文廣夫婦從輕判處。同時,粟文廣幾年來寫下的40篇家暴日記,也作為證據提交法庭,部分內容還在法庭上宣讀……
我國《刑法》第232條規定: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10年以上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粟文廣夫婦的法律援助律師提出了辯護意見:被害人粟春元多年來對粟文廣夫婦施暴,是為不義,亦為不孝,其行為已經達到讓人難以忍受的程度。粟文廣夫婦在遭受粟春元毆打時臨時起意將粟春元殺死,主觀惡性不大,社會危害性小,屬于情節較輕的范疇,應在10年以下有期徒刑范圍內量刑。粟春元對粟文廣夫婦施暴時間之久,傷害程度之深,足以證明被害人自身有著極大的過錯。粟文廣夫婦出于自保,出于義憤殺子,犯案后又投案自首,應當從輕處罰。
經過休庭合議,法院認為,從2009年開始,被害人粟春元經常無故毆打、辱罵粟文廣夫婦,導致粟文廣夫婦心生畏懼和怨恨,在被毆打后,打暈粟春元并將其勒死,其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在共同犯罪中,粟文廣起主要作用,系主犯,趙冬梅起輔助作用,系從犯。兩人案發后,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實,系自首。考慮兩人長期遭兒子毆打辱罵、案發后投案自首等情節,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粟文廣有期徒刑4年,趙冬梅有期徒刑3年緩刑3年。
宣判后,粟文廣與趙冬梅均沒有上訴,判決已經發生法律效力,但是兩人心頭仍然無法釋懷。談及兒子的不堪過往,老兩口心里更多的不是恨,而是悔。“把兒子打死,自己良心上肯定受到譴責,很不安。”粟文廣表示。然而,悲劇已經發生,從中吸取前車之鑒,更應當成為人們的期望。面對家庭暴力,一味的忍讓無法換來解脫,積極尋求法律的幫助,才是遠離家暴之道!
(文中當事人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