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憂慮和建議
1972年9月,李政道偕夫人秦惠君歸返闊別了近30年的祖國。李政道參觀了一些高校和科研院所,發現教學和科研院所的工作秩序很不正常,基礎科學研究被嚴重忽視,科學人才培養的路子不對頭。他對此頗為憂慮。
1974年5月,李政道夫婦再次回國,看到的狀況比兩年前更令人不安了。他在上海復旦大學參觀時,發現學校的科研活動處于停滯狀況,絕大多數師生都被下放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了,留校的少數“工農兵學員”,雖然政治熱情高,但科學基本常識都十分欠缺。
李政道的心情十分沉重。幾經考慮,他決定趁這次回國的機會,向中央領導人寫封信,鄭重建議祖國要大力加強基礎科學研究和基礎科學人才的培養工作。李政道提出一個觀點:基礎科學研究人才培養應從娃娃抓起,要從十二三歲的少年中選拔優秀學生重點培養。
這時,夫人秦惠君女士想起了一件往事:1972年,李政道夫婦首次歸國訪問時,周恩來總理曾設宴款待李政道夫婦。席間,江青曾向她夸耀上海芭蕾舞學校培養年輕演員的成功經驗,說他們在十來歲的少年中選拔有培養前途的孩子,到芭蕾舞學校既學文化,又學芭蕾舞技藝。秦惠君把這件事說給了李政道聽,李政道興奮不已,并向接待部門提出,希望能安排去上海芭蕾舞學校參觀。
參觀之后,李政道提出,完全可以參照芭蕾舞學校選拔培養芭蕾舞演員的做法來培養基礎科學人才,并寫了建議書和一封給周恩來總理的信。
人民大會堂西大廳的爭論
1974年5月24日晚,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西大廳主持了對李政道夫婦的會見。
參加會見的有剛剛復出的鄧小平,郭沫若,以及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陪同會見的有著名科學家吳有訓、周培源、錢學森、朱光亞、王淦昌、張文裕、周光召以及黃宛等近20人,還有遲群、謝靜宜,以及王海容、唐聞生等。
周恩來首先告訴李政道:你寫的信和建議書已經呈報給毛主席了。“今天,還是請你先講講你的想法好不好?”
在李政道闡述自己觀點時,在座的江青顯得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她對李政道講話本能地顯出反感、抵觸和不耐煩,忍不住想“批判”他幾句。
當李政道提出可以像上海芭蕾舞學校那樣,在十三四歲的少年中,選拔培養基礎科學人才時,江青反問說:“50歲就不行了?”李政道當即回敬:“舞蹈人才不是從小開始訓練的嗎?”江青見李政道“頂”了過來,馬上又打斷李政道的話:“舞蹈,是有持續性的。”李政道立即針鋒相對頂了一句:“基礎科學也有持續性。研究效率最高也是在年輕時候。”
李政道接著就選拔培養少年的標準作了解釋,提出了3個標準:一個是要有較高的理解力;二是要有斗爭性,敢于提出問題,敢于懷疑;三是記憶力……
這時,江青回敬說:“你講的選拔標準有一條叫要有‘持續斗爭性’,這有點道理。但持續斗爭性應該放在前面。如果沒有持續斗爭性,什么都干不成。”
李政道并沒有反駁。江青突然又拔高嗓門嚷起來了:“意識形態的問題很復雜,我就不相信科學比意識形態更難!在座的都是搞科學的,都是二三十歲才出來的,16年寒窗啊!”江青顯然反對要用培養芭蕾舞演員的辦法培養基礎科學人才,反對從少年中選拔培養基礎科學人員。江青看看會場上沒人響應她,也發現自己失態和太霸氣,于是,她故作輕松地問:“是不是在這個問題上頂了牛啦?小謝,你講啊!”
謝靜宜受寵若驚應聲上陣:“我認為首先要解決為誰服務的問題。”李政道不知道這位“小謝”是何許人也,便直言與之相辯:“為人民服務,這不錯。問題是用什么、怎樣為人民服務?怎樣才能更好地為人民服務?沒有基礎科學,就沒有將來的應用科學,也就不能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最后,周恩來明確對李政道說:“你說的完全可以試驗一下,只是千分之一嘛!”
會見結束,李政道回到北京飯店,又用中文寫了一份《關于基礎科學與應用科學的補充說明》。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補充說明》呈報給周恩來,同時給參加5月24日會見的所有人員都印發了一份。
毛澤東當“裁判”
1974年5月30日早晨,李政道接到一個令他意外的通知:毛澤東主席即將接見他和他的夫人一行。
當日上午不到8點,李政道一行來到中南海毛澤東主席的書房。毛澤東已坐在沙發上,看到李政道一行來了,就起立與李政道握手。
毛澤東很快切入了正題:“你提的培養人才的建議我是贊成的。但是,你的那個理論沒有講清楚。”
毛澤東接著說:“理論從哪里來的呢?就是從應用科學來的,然后又指導應用科學。”李政道聽了斷定,毛澤東沒有看到他的《補充說明》。于是,他向毛澤東闡釋了自己對基礎科學、應用科學以及它們相互關系的觀點。
同毛澤東的這次會面和交流,使李政道深受鼓舞。他知道,毛澤東對他提出的從少年中選拔培養基礎科學人才建議的肯定,不僅對發生在人民大會堂的與江青的爭論作了結論,也為中國政府采納實施這項建議注入了強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