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2014年11月15日到清華大學做講座,談《史記》。主辦單位是清華大學國學社,給了我一個題目——《史記人物分析》。一開場,我就和主辦單位“唱了反調”。我說,這題目其實我不喜歡,因為這恰恰跟我做學問的方向背道而馳,我向來不喜歡分析。世間的學問有兩種可以分析:第一,西方學問可以分析;第二,現(xiàn)代的實用學問也可以分析。然而,中國傳統(tǒng)的學問卻最不適合分析。清華大學的師生一向很會分析,可是清華最缺乏的視角,是把這些經典與自己的生命產生聯(lián)系。這樣的視角,不止清華缺乏,幾乎整個中國所有的學院體系都付之闕如。
我這開場白一講完,就有人開始退席,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六、七個。后來又有人進場,陸陸續(xù)續(xù)也有好幾位。結果大家聽得挺入神,反應也甚好,因此我這兒就不妨再說說。
西方自兩河流域開始就是一個契約社會,他們習慣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分得很清楚。西方的學問建立在二元對立的基礎上,主觀與客觀也永遠存在著天塹。因此,他們強調抽離自身,去進行所謂的客觀分析。可中國文明肇始,便走了一條完全相反的路。中國人想盡辦法要與別人、與歷史、與天地萬物建立聯(lián)系,甚至成為一體。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個人都活在人情溫厚里,活在歷史長河中,也活在天地萬物的緊密關系中時,就會把許多現(xiàn)代人所焦慮的東西給消解掉。因此,中國學問從來不是把所有的事情厘清、厘清、再厘清,而是把所有的事物納進我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