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場以“江湖”為題的對談中,嘉賓們聊到了“江湖規矩”。
野夫以為,隨時殺人越貨并不是真正江湖規矩的樣子。他描述出另一種畫面。
“過去很多幫會的規矩,放到今天來看,都是很多人達不到的道德條令。”臺灣一檔電視節目曾把臺灣某幫會的副幫主請去做節目,請他講幫規,“副幫主就一條條背出來,比如嚴格禁止本幫內兄弟欺負老年人、坑害婦女、販毒等等”。
這與印象中動輒打打殺殺的黑社會全不搭邊,看來極為虛妄。然而換個角度看,這種惡與正的沖突無疑營造出足夠的吸引力,可謂黑幫的藝術。日本最大、亞洲最大之一的黑社會組織山口組就以如此非常的面目出現在普通人面前,從綱領開始,用“黑幫藝術”為自己畫下一個頗有傳奇色彩的江湖身影。
“良善”暴力團,盜亦有道
“最要遵從的是團結內部的和親一體;對外接觸時要有愛念,重信義;自始至終遵從長幼的禮儀;在社會上要有自己的節操,不招來不應該有的非議;聽取先人的經驗,提高自己的人格。”以上,是為綱領。在位于神戶的總部門口,一塊醒目的標志牌上寫著:“我們不允許使用童工,不賣毒品,也不亂扔煙頭。”
倘若不說明,大概很難想象以上話語皆出自山口組。盡管日本政府允許黑社會組織以合法注冊的形式存在,這些相當正面的言辭還是顯得與山口組的身份格格不入。但一位住在其總部所在社區附近的老人的話讓人驚訝:“他們都是好人。從沒給這兒惹過麻煩。”
看上去確實如此。比如每年12月,山口組都會在總部舉行“搗年糕大會”,參加的民眾不僅能免費品嘗年糕,到場的小孩子還可以領到1萬至3萬日元不等的壓歲錢;在萬圣節打開大門,溫柔笑意地為歡呼雀躍的孩子們發放糖果;發生地震、臺風等災害時,山口組也會出現在災區,為災民提供援助;對付“保護費”轄區內的尋釁滋事者以維持秩序;還會協助警察調查謀殺……
而山口組成員日常的形象,也不隨意邋遢,一律留平頭或小卷頭,西裝革履,認真打好領帶,胸前還掛有諸如工作證的胸牌。如果不察覺其中一些人的九指——為了給自己或部下的錯誤一個交代而斷了小指——或兇狠的樣貌,他們看上去與正要趕去上班的城市白領無異。
諸如種種,在警方看來不過都是“故意收買人心”的伎倆,參與災后重建也不過是為從政府的重建款項中分一杯羹,但無論真心還是作秀,至少在民眾面前,以信義、禮儀和人格為道確實為山口組贏得幾分好印象。有日本時評人說,山口組在日本百姓眼中“是比較文明的,他們對普通老百姓行使暴力的可能性是零”。
順應潮流,轉型“洗白”
2015年伊始,山口組迎來了它的第一百個年頭,于神戶舉辦盛宴慶祝,難免又驚動了警方,在場地外布置警戒。不難看出,這個“老江湖”勢力仍旺。而這種蓬勃,僅靠那些“良善的言辭與行為”顯然是不夠的。“我們要成為順應潮流的組織,山口組要在21世紀立足。”
懂得順應潮流是山口組一貫的明智。
日本出現泡沫經濟的1980年代,山口組投資房地產、股票、藝術品等,低價購買后在黑市高價轉手;1990年代,日本政府實施新法律以限制黑社會暴力犯罪,傳統的非法斂財路子——賣淫、販毒、賭博、敲詐等更加難走,卻恰逢經濟泡沫開始破裂,證券、房地產等資產價格一落千丈,山口組便趁機抄底購買,成立了一系列合法公司為自己做掩護。進入21世紀后,它的生存戰略又轉化為智能型經濟犯罪。
成效以漂亮的數字體現著。據美國《財富》雜志報道,2014年,山口組的收入有近800億美元,比排在黑社會排行榜第二位的俄羅斯“松采沃兄弟會”的85億美元多了一位數。
不過盡管如此,山口組還是面臨著成員減少的現狀。為了宣傳自己,招募更多的新成員,山口組面向民眾的“道”也在與時俱進:于2013年創辦了《山口組新報》,報道山口組最高領導的講話和活動,此外還有圍棋比賽和娛樂新聞;去年初,發布了官方網站,主題為“反對毒品 凈化國家”,背景竟是其最高領導人司忍組長所唱的充滿昭和風情的主題曲,在主頁下方還歉意地備注:我們的網站制作人員全是外行,網頁多少有些難看,還請大家包容……與此同時,建立了養老金體系,意在激勵資深幫派成員為年輕人騰出位置。
盡管在某種程度上帶有“貓鼠游戲”般的趣味,但終究,對山口組而言,所有的“順應”不過是為尋求謀生的博弈,生于廟堂之外的“黑”仍在,暴力仍是不去的注腳。
那是野夫在對談中提到的“一般要治的都是自己門下的兄弟,犯了幫規一定會制裁”,比如斷指;也是時評人加藤嘉一所言的“自己人(黑幫與黑幫)之間,討價還價,如果對方不符合他們的要求,他們有可能行事比較極端”,比如幫會火拼。
這種即使在當下也還會發生的兇狠,恐怕才是“江湖中人”山口組的真實面貌,只是像存在于每個成員身上的文身一樣,被筆挺的西裝一時遮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