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落馬官員的懺悔,我們不能僅僅觀表象、看熱鬧,還應當深入思考其墮落的根源在哪?
“我的老母親已經85歲了,還對我說‘你好好表現,我等你出來。’”出現在懺悔視頻中的張引,全然沒有了徐州市政協副主席的官氣,談及自己的母親時,幾度哽咽流淚,無法說話。 2月25日,中紀委監察部官網在醒目位置推出大型專題欄目“懺悔錄”。該專欄中,除了有“案件透視”剖析官員貪腐細節、“我的懺悔”公布官員懺悔書外,還設有視頻區域,由落馬官員及其家屬“現身說法”,首期刊發的,就是徐州市政協原副主席張引受賄案透視。 中紀委書記王岐山曾在今年1月召開的十八屆中央紀委第五次全會報告中提出,對被立案審查的黨員干部,要對照自己理想信念的動搖和違紀違法的事實,寫出懺悔錄,自悔自新,警示他人。 記者統計,除了在官網上鏈接中紀委“懺悔錄”欄目外,全國各地紀檢機關也開設了多種形式的“懺悔專欄”。腐敗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很難關上
“回家后我不敢正視那筆錢,感覺那是一顆定時炸彈……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既緊張又矛盾,說實話,那種精神上的壓力讓我非常痛苦。”浙江省長興縣人民醫院原院長凌風鳴在回憶第一次收受賄賂時說.雖然自己是醫生,但面對精神上的緊張,也束手無策。 重慶市規劃局原副局長梁曉琦也是如此,“當我收到第一筆大額賄賂時,心跳加劇,頭腦中有瞬間的空白,心里特別緊張,既有著強烈的震撼,又有著加倍的恐懼。” 記者查閱了大量的“懺悔錄”后發現,大部分官員在“懺悔錄”中都會提到“第一次”收受賄賂時的心理狀態。 北京大學廉政建設研究中心副主任莊德水分析說,“其實很多貪官剛掌握權力時,并不是現在我們看到的狀態,他們那時也不想腐敗,或者想干出一番事業,‘第一次’之后,發現沒什么事,沒有紀委監察部門的人來找他,上級部門也沒人找他,這就放松了警惕,就有了僥幸的心理。從心存僥幸到心安理得,直到產生不受賄、不腐敗就難受的心理,這時,他已經把腐敗當成了常態”。 從惡入崩,腐敗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很難關上。伴隨著手中權力的不斷增大,一些官員腐敗的胃口也越來越大,進行權錢交易時也越來越坦然。自感升遷無望遂瘋狂收受賄賂補償
“我在副省長任上的前兩年工作還是很積極的,后來感到自己年齡大了,快到點了,提拔沒有希望了,再加上受到一些消極現象的影響,思想隨之發生了變化。”央視前段時間播出的中紀委專題紀錄片《正風肅紀》中,安徽省原副省長倪發科的親筆悔過書首次被曝光。 現年60歲的倪發科,出生于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從下鄉知青、安徽生產建設兵團班長干起,一步步成為副省長。 在庭審最后陳述中,他說自己墮落的起點是感到年齡大了,提拔沒有希望了,就將心思從工作轉移到了為退休后的生活作準備。 與倪發科有類似心態的貪腐官員還有不少。對黨員干部來說,思想上的滑坡是最嚴重的病變。 山西省大同供銷社原副書記王普生原本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基層領導干部,由于思想上的灰塵沒有及時打掃,黨員意識不強,精神懈怠,最終墜入腐敗的深淵。他在反省時談到:“回想起我的犯罪事實,主要是對自身主觀世界改造不夠,對黨的理論學習不深,認為自己過去為縣里做出了貢獻,撈點是應該的,在金錢的誘惑下,忘記了一名共產黨員的操守、忘記了一名領導干部的職責。”心理干預是預防腐敗的重要課題 湖南郴州原市委副書記、市紀委書記曾錦春稱,自己曾參加了一家深圳高科技產品公司董事長的宴請,吃的是鮑魚、龍蝦等海鮮,喝的是路易十三,飯后去桑拿,服務小姐個個年輕漂亮,桑拿后還去卡拉OK,夜生活安排得豐富多彩,有滋有味,聽說招待費一套下來花費3萬多。
“我當時心想,自己雖是個廳級干部,一年的工資也許不夠他們一晚的開銷,要過上他們這樣的日子,除非有大把的錢,現在在位還有人請客,一旦退下來就只有當看客的份兒了。要搞錢只有在退位之前搞,自己只有幾年時間就退了,若再不搞點錢,今后就沒機會了。”曾錦春在“阡悔錄”中寫道。 莊德水認為,腐敗行為的發生都是有動因的,有些是為了緩解家庭經濟壓力,有人在仕途上升遷不利,去尋找經濟上的補償等,也有些是和私企老板進行攀比導致的。這些心理上的不平得不到控制,會走向畸形,產生腐敗,如果能提前發現他們這些不健康的心理苗頭,對他們可能出現的心理危機進行慰藉,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腐敗行為的發生。 對眾多“懺悔錄”進行分析后,莊德水提出,“應關注領導干部的心理健康狀態,心理干預也是反腐倡廉,特別是預防腐敗的重要課題”。
“目前,我們在這方面做得不夠,對領導干部硬性的政治要求比較多,缺少人文的關懷。通過心理干預,讓其能珍惜手中的權力,珍惜現在所擔任的公職,樹立一定的職業榮譽感,可能會起到一定的預防作用。”莊德水說。“懺悔書”雷同因沒有對腐敗深刻反思 研究“懺悔錄”時,國家行政學院教授竹立家注意到,很多官員的“懺悔書”在寫作模式上多有雷同,“像一個模子里出來的”。 例如,很多“懺悔錄”的第一條都是“沒有注意自己的思想”,“理論學習不夠”,“思想信念發生了動搖”。
“所謂‘思想認識不清’只是個幌子,說明他們沒有對腐敗進行深刻的反思,本質是對權力的公共性缺少敬畏感。”竹立家說。
“理想和信仰,看上去很虛,但這恰恰反映出,我們當前領導干部管理和教育最薄弱的一點。如何抓實,是今后的一個重點,怎么對這種教育方式進行創新,怎么對領導干部進行考核、評估,甚至在干部選拔任用的時候,如何避免‘帶病提拔’,都是現實的問題。”莊德水說。 國家行政學院教授許耀桐也認為,忽略了理想信念學習不是套話,而是點出了實質性的問題。 “長期以來,我們都在強調思想上的教育和學習,但是我們真的學進去了沒有?很多案例反映出,我們的思想教育,還真的沒有深入進去。” 此外,還有很多“懺悔錄”提到“法律意識淡薄”、“不懂法”。 湖南郴州原副市長雷淵利稱,到看守所學習了《刑法》和《刑事訴訟法》,才知道貪污受賄10萬元以上,可以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直至死刑;挪用公款最高也可判處無期徒刑。
“作為一個領導干部,經過多年的高等教育和多次黨校培訓,應該是懂法的,應該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為什么還會這么說呢?”莊德水認為,這與很多領導干部法律觀念不足,沒有對法律充滿敬畏感,沒有守法的意識有關,“他們眼里看到的,都是手中的權力,而不是法律,權力至上,還是官本位的觀點,這是最大的問題。”
“不能僅從道德角度來檢討,不要一懺悔就想到自己貧苦的出身和年邁的老母親,官員懺悔也應提高政治性,要從靈魂深處意識到,腐敗不單是一種羞恥,更是一種犯罪。”竹立家說。(資料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