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賈玉蕾 翻譯整理/劉曦
一部電影可以有不同的導演執導,但《狼圖騰》,只有讓-雅克·阿諾能拍。官方的說法是,他執導的“法國電影風格更適合中國人的口味,并且不是那么商業化”,阿諾導演自己的說法是,“我與這個故事有共鳴?!卑凑瘴覀兊慕庾x,是他對人與自然多年的審視,讓他有能力將這樣一個蒼茫遼闊的故事在銀幕上演。
面對面采訪時,這位滿頭銀發精力旺盛的老人的所講都是圍繞蒙古狼:從閱讀小說開始,就為了美麗的草原和狼群心潮澎湃;為了讓觀眾與草原狼有更真實的接觸,這個“非技術控”導演選擇了3D實景拍攝;而他與封面上那只狼王的情感——更像是兩位首領間的情誼,凝結了信任與合作的力量。然而他述說這一切的方式,又讓你強烈感覺到,盡管這么多年,導演更多地待在全世界那些能夠吸引他的地方,而不是自己的家鄉——法國,但骨子里,他仍是個典型的法國人。
跟隨我們的文字,開啟一場法國導演與蒙古狼的浪漫之旅。


“導演自己就像一只狼,當他拍起片子的時候,所有的視線和聚焦點都投入到拍攝當中的時候,那種眼神非常像狼?!?/p>
——主演竇驍
在導演助理的描述中,阿諾很像一頭狼。除了工作時喜歡沉思外,大部分時間他像個小孩,經常躺在草地上叼著根草想事情,或者跟小演員一起鬧,看人家拿假胡子玩,他也要一根。阿諾喜歡和大自然接觸,夏天在懷柔基地拍攝,他都愿意坐在戶外吃飯,曬得黑黑的。他說有陽光有樹有風,比坐在房間里更快樂。而拍攝中的阿諾就像他的攝影師說的那樣,永遠冒險,永遠在前,讓他們想一直跟著他,無論去哪里。
阿諾:他們共同分享這部電影,這是陳陣和小狼的故事。馮紹峰是人物中的主角,幼狼是狼中的主角,當然馮紹峰在片中出現的時間更多些。讓我來總結這部電影,它是一部關于一個年輕人和幼狼的故事。
阿諾:對狼我沒有任何偏見,但我認為人類應該對狼保持畏懼之感,因為狼在與人競爭。它們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組成一個群體來對抗人類的物種。狼群是一個社會,人類也由社會構成,這就是為什么狗會怕狼。蒙古狼機警,對羊群、人類和馬保持警惕,一小群人仍有可能被狼群襲擊。這部小說以及這部電影,就是要更多地了解狼是怎么想的,了解它們的視角,讓你與它們產生共鳴,來了解狼族是一個多么優秀的物種。



阿諾:這兩個非常不同。當你拍攝非常危險的動物,比如在一條小船上拍老虎,它是極其有力量的,唯一的方式就是像李安那樣用CGI拍攝,而不是與它真正接觸。推掉《少年派》的另一個原因是,那時剛完成《虎兄虎弟》的拍攝,再拍攝一部關于老虎的電影對我來說不是個好選擇。《狼圖騰》是關于大自然、關于真實的蒙古狼的故事,從接觸小說開始我就無法想象在這樣一部電影里使用CGI。正如姜戎(小說《狼圖騰》的作者)養大幼狼一樣,陳陣飼養的也是幼狼,因此沒有那么危險,在陳陣與狼有實際接觸的場景,我們也必須使用CGI。我非常認同李安為拍攝電影做的那些工作,但這是兩個本質上不同的電影項目。
阿諾:它們就像小孩子,對事物的專注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然后就開始變得煩躁厭倦,所有野生動物都這樣。狼在心理上非常獨立,這也是它們的魅力之處。它們是王,為自己做決定。對拍攝,它們只會配合十分鐘,并且三天之內不會再配合。因此拍攝前不得不做好幾個小時的準備,你的最佳機會只有一個鏡頭。然而我又必須讓你在《狼圖騰》中看到的蒙古狼,無論活動、情感都是真實的,這也是我將姜戎小說的主題傳達到銀幕上的唯一方式。
阿諾:我們所有的場景都是在事先圈好跟墻一樣高的柵欄里拍攝的,更像是在軍營,有帶刺的鐵絲網圍著,狼是翻不過去。狼也會打洞,所以我們在地底下也布置了屏障。但柵欄又不是連貫的,有些會被山丘阻斷,所以拍攝就要限制在一定范圍內。其實從拍攝第一天起,我最擔心的就是把狼丟了。一匹逃跑的狼,即使是被人類養大,它也會襲擊羊群,也有可能被牧民殺死。幸運的是,我們一只也沒丟過。
阿諾:我的馴獸師訓練了70匹,它們被分成三組,在開拍電影前兩年開始訓練,最終我們用了其中的35匹。雖然說是“訓練”,但你知道狼是不可能被馴服的。它們只是可以與攝影機和人熟悉起來,而沒受過訓練的狼會跑開,會躲藏。但我們的狼依然保持了野生動物的屬性,你不能觸碰,更不能給它們洗澡,否則會立馬咬你。只有一匹狼例外,是我的朋友,還有一匹是馴獸師的朋友,我們倆可以碰這兩匹。很奇怪,是吧?
阿諾:當我第一次見到那些狼的時候,它們還小,狼群中的頭狼走過來圍著我繞圈,非常離奇。為什么是我?我不知道。它走過來,我撫摸了它,因為我知道那是個表示友好的動作。它立刻舔了我幾下,印象非常深刻。它知道我是我們那個團隊的領頭,它也是它們那個群體的領頭。很明顯,它想說,我們的團隊應該成為朋友。從那天起,每當我去探望,它都會舔我,并且一次比一次時間長。這是攝制組導演和頭狼間的一種令人驚奇的關系,這種關系一直持續到拍攝的最后一天。它非常熱情,會一直舔5到10分鐘,我穿上外套,把眼鏡交給助理,他帶著紙巾和水,整個攝制組就等著。如果沒有這個過程,我們無法工作。你躲起來,狼就不配合,到處嗅著,因為知道你就在附近。這種關系連我的馴獸師都很吃驚,雖然現在那匹狼跟他也很友好,很信任他。但那時候,只有我可以接近,我覺得那匹狼本能上認為我是它們中的一員。
阿諾:不,我沒有養狼的條件,我住在巴黎,雖然在鄉村也有房子,但我無法像他那樣,在加拿大,蒙古狼每天都會在野外奔跑。如果帶它回家,對它來說太可怕了,會像被監禁一樣。不過我計劃在做完宣傳工作后去看望我的狼。

“我最愛的是整本書的主題。這本書讓我興奮之處,是通過來自北京的年輕學生的視角,去發現蒙古族文化的智慧、蒙古族人民的魅力。從中我得知蒙古族人的善戰得益于對狼群的模仿。”
——讓-雅克·阿諾
1967年,姜戎被從北京送到內蒙古,遇到了他的小狼。阿諾也在同一年從法國巴黎被送到非洲中西部的喀麥隆。從不了解到徹底愛上了那個地方,阿諾與姜戎走過相似的道路。所以,從讀小說開始,導演就對這個故事產生強烈的共鳴,因為這種共鳴,他在拍攝中把自己化作影片中的陳陣、小狼和所有那些人。他甚至相信,如果他是小狼也會這樣做。


阿諾:我第一次去蒙古草原就是跟他一起,那也是他第二次回蒙古。我們走5分鐘,他會讓車停下來,指給我看一些植物,告訴我這種羊特別喜歡吃,但不能讓羊吃太多,對它們的胃不好??赡茏吡?英里,他會說這片地是新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樣。這非常吸引人。他會激動地指給我看他捕獲小狼的地點,我們一起找到那個洞,這是非常好的介紹方式。姜戎很博學,喜愛19世紀的法國文學,熟悉法國前印象畫派的畫作。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美好得令人感動。姜戎為我展示了許多小說中沒有的場景,電影里的某些場景正是那時他給我的靈感。這部電影受到我所喜愛的小說和我所尊重的作者的啟發。
阿諾:我已經拍過好幾部根據著名小說改編的電影,一些讀者會說電影中怎么少了一兩個小說中的場景?其實少的不是一兩個,是許多個。我會增加人物,夸張描寫一些元素,根據自己的讀解拍電影。對我來說,拍攝這部電影很美好的一部分,是試著讓觀眾理解我們離開其它物種就無法生存這一道理。小說的主題就是電影的主題,也是我想拍這部電影的原因,我想去分享的理念。我沒有按照小說每一個細節來拍,希望給觀眾一些驚喜,還有那些沒有讀過小說的人。在國外,許多人不知道這部小說,但電影將被全世界觀眾看到。
阿諾:對一部作品的重新解讀肯定都與自己的親身經歷相關,我創作的每一部電影都是關于我自己、關于我的經歷。即便我描寫的是一個穴居人,或一個年輕法國女人愛上一個中國男人,我都站在角色的背后,將他們與我的個人經歷相關,表現我對一些事物的讀解。除了通過這種方式將我的所思所想傳達給你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么其它方式。為此,我必須去認同一些東西,我必須成為姜戎,成為那匹小狼,成為那個蒙古女人,成為所有那些角色,我根據自己相信的東西去指導他們,就好像我是他們一樣。甚至那匹小狼的行為,都是我的化身,如果我是一匹狼,我就會那樣做。這是我選擇呈現給觀眾的東西。

阿諾:其實是由四名編劇完成的,我監督了整個過程。在法國,我與合作伙伴共同完成劇本的結構擬寫。中國著名編劇蘆葦被邀請來寫劇本的第二稿,這對我非常重要,他和姜戎一樣,被下放到農村許多年。我真的很需要有過這樣經歷的人參與到電影中,以確保我拍出來的東西符合中國人的理解方式。在那以后,我對劇本做了第三次的潤飾。按照好萊塢的傳統,當劇本完成后,要送到另一位編劇——我的一位澳大利亞朋友手里,不同的視角會幫助劇本改進。所以我們有四位編劇。
阿諾:歷史上那些非常棒的電影,它們的故事通常都來自于話劇或書。當我從閱讀中得到靈感時,能感覺到一部電影已經大致成形。很幸運,我的第一部電影是我自己寫的,還獲得了奧斯卡。《兵臨城下》也來自真實故事,《虎兄虎弟》也是我自己寫的。但你不能給自己設置陷阱——總是自己寫故事。作家和導演不同,很少有人做一個好作家同時也是一個好導演,伍迪·艾倫是一個。作為導演,即使最初的想法來自于一本書或一部話劇,又有什么關系?《象人》(The Elephant Man)來源于戲劇,但現在人們甚至都不記得它原本是出戲劇。而《狼圖騰》,小說是有關美麗的蒙古草原和狼群,有關如何平衡人與自然的關系,這樣的主題,向來是我的心頭所愛,這些都讓我激情澎湃,讓我必須把它拍成電影。
阿諾:我見到他們那一刻就喜歡上了他們,我認為他們有魅力,看上去很聰明,擁有充滿智慧的眼睛。決定之前,我只見過他們三次,但我相信自己的內心。電影拍完后,也證明了他們的天分。相比相信票房號召力,我更喜歡挑選適合角色的演員,并讓他們成名,而不是用一些名演員來讓人們記住我的電影。《情人》里的珍·瑪奇,在那之前沒有拍過任何電影,梁家輝在歐洲也不知名。但我就是喜歡他,喜歡他的表演。中國有許多很棒的演員,我希望在中國能夠再拍一部電影,用這些很好的演員們。這是一段令人感動的經歷,是我的榮幸。

狼,無法選擇如何生存,人,可以選擇如何生活。
在《狼圖騰》小說原著中,由于當年的濫捕及對環境的過度開發,最終導致狼群被趕出自己賴以生存的草原,小說的結尾是:來自內蒙古草原漫天沙塵暴遮蔽了北京的天空……在這次專訪中,導演并沒有提到自己為影片“環?!彼龅呐?。但實際上,影片拍攝的過程也是將小說的主題和導演意圖貫徹始終:為了保護這片土地不在拍攝期間遭到破壞,導演帶頭不坐車,劇組成員每天花費半小時到一小時步行爬山前往取景地。運送拍攝設備也盡量不動用車輛,采用“人扛馬馱”的原始方式。不僅如此,劇組還專門在地面鋪上木板,以避免壓壞草皮。
而那些“狼演員”也被經濟并不富裕的馴獸師安德魯·辛普森帶回了加拿大,在廣袤的草原上過著幸福的生活,Happy Ending……
阿諾:拍攝3D時的困難在于,兩臺機器間有面傾斜放置的鏡子,狼從鏡子里看到自己會害怕,但想有好的3D效果,就必須離攝影機很近,對狼來說很難。冬天的鏡子很容易被雪水、雨水覆蓋,為保持干燥,四個人用風槍在鏡頭前一直吹,聲音大到狼都不敢靠近。狼馬大戰那場戲我們拍了七個星期,真馬、真狼、真夜景、真暴風雪。夜間拍攝很難、低溫拍攝很難、動物拍攝很難,將這三者放在一起,是我拍過最難的一場戲。
阿諾:小說中的一些場景對大銀幕來說暴力等級太高,太血腥,我會選擇減少。一些太危險的場景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拍好,但很高興地說,我們做到了,我們有非常宏大的場景,雖然我喜歡真實場景,但也要確保動物們不受到傷害。
阿諾:會使用一些拍攝技巧。比如狼在獵殺馬的時候,一般會先咬住馬尾,馬失去重心之后,會和狼一起摔在地上。我們拍攝時,會裝一個假的馬尾放在馬背上,并把馬放在小拖車上。這樣狼抓住假馬尾后,馬不會摔倒受傷。同樣,馬被咬住也會揚蹄反抗,為了不傷害花重金從小豢養的狼,會用假馬腿等道具。這些鏡頭很短,觀眾看不出來,后期特效只占了影片的2%左右。大自然賦予你的美比那些人工特效做的要好幾百倍。
阿諾:讀小說前,我也像許多西方人一樣,對中國有點偏見,覺得這里對環保漠不關心。我認為,多年來讀到的最能體現環保意識的書,是這本中國人寫的在中國獲得巨大成功的小說。我覺得這真是太棒了!如果中國不去關注環境問題,世界不會有什么太大的改變。我來到這里,身邊的每一個人,制片人和他的妻子,姜戎和他的妻子,都很關注對野生動物的保護,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洗腦。我對中國的成見是錯誤的,中國將成為保護環境的領軍力量,雖然現在的北京會有些呼吸困難,我知道你們正在做一些相關的工作來改善這一點。我很榮幸,能參與到今日中國的環保事業。
阿諾:對我來說,了解陳陣這個人物非常容易。我們都是來自首都的年輕人,在陳陣那個年齡,我去了非洲。我們都被不同民族的文化震驚了,同時又愛上了那里的人。所以我要做的是更多地了解草原游牧文化,前后有20次來到內蒙古大草原,跟研究蒙古狼的專家談蒙古的音樂,談蒙古的手工制品,談游牧民族如何受到狼的攻擊。還有那些關于17世紀蒙古歷史的書對我幫助很大,我還交了一些蒙古朋友。第一次去草原我和姜戎一起在那里待了三個星期,他向我介紹了許多不同領域的專家,從那以后,至少有兩位專家每天在片場對每一個拍攝細節給我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