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說說青年小說家手指。十余年前我做文學論壇“漢字”,他正在我母校讀大四,冒冒失失來論壇玩,不停地探一下頭又探一下。他叫一個傻乎乎的名字梁學敏,僅比我本名好聽一點點,然后三天兩頭改筆名,想不清自己到底該叫什么。
有一晚在聊天室,他說,我想退學。我吃一驚,讓他加我QQ,絮叨叨勸他半夜。到最后,他說,我已經退學了。
這些年因退學無畢業證,他吃了不少苦頭。不過話說回來,若是他正常在物理系畢業,那么世間能否有一個寫小說的手指,尚未可知。更要命的是,他弟弟幾年后上西安交大,大一就退學。一般會認為手指的弟弟退學,多少受手指影響。有時我真佩服他們兄弟的老爹,太有氣度了。若是我家老爺子,我不敢設想會怎樣。我少年時算叛逆,考上大學不肯去被老爹追著打,上大學第一天就想退學。但想了四年終于未退,就這一點來看,我不及手指果絕。但也有可能,是因為我老爹比他爹兇猛。
我記得曾去學校看手指。多年不去學校,學生宿舍的緊張、混亂、逼仄,令我不適應。當時我離異獨身,手指還介紹女校友給我。大家見了一次,之后再未謀面。偶爾QQ有聯系,今年她說,她嫁了一個大她9歲的男人,她說她喜歡大一些的男人。
手指年輕,也有著年輕人類于天真的無知的殘忍。某年我去廣州,以前的狗小刀無人照顧,托給手指。一周后我回來,去手指租的房子接狗。他說狗每天晚上吠叫亂拉尿,他氣得不行就揍它,一邊說一邊哈哈大笑。我心中刺痛,但也陪著他哈哈大笑。他不會明白,我是把狗當孩子和家人的。對沒必要去解釋的人和事,我向來不解釋。因沒用,還讓人覺得矯情。對朋友如此,對外人我更覺不值得解釋,因外人不配。
我年齡大于手指,這種事能想開,不會沖他發作。他終究是無意識這樣做的,因為他年輕,不懂。誰沒年輕過?
總的來說,手指是率真而隨性的人。盡管我對他做的不少事不盡滿意,但并不曾責怪他,因為明知他無機心,不是存心要那樣。有不少朋友喜歡手指,大抵也是因他無機心。
手指寫東西不算勤奮,每天懶洋洋地,不知做什么。有時他夢想賺大錢,因為太受刺激,比如他弟弟賺了錢甩給他三十萬讓他買房子,說,哥你別寫那些沒用的東西了,還是賺點錢吧。
某年我在出版社應命做一件事:某小說作品,要找人修改,社里打算拿這個書去評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這小說差,單線條,像篇日記。社里給的修改費用也低,不到一萬元。我很犯愁,想來想去,手指正缺錢,問問他吧。于是找了陳克海、楊遙、手指等幾人共同討論如何改,由手指執筆。當時有某人感慨:哎,這個書若真得了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我就再也不寫小說。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10點多去找手指,詢問進度,并對他的修改提出種種意見。這個書稿,單條線最后改成三條線交織,厚度也增加一半。最后竟然真的獲了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我趕緊找社里交涉,說這書獲獎,改稿作者功不可沒,卻連署名都沒,是否可以給改稿作者增加點費用。社里很高興,說可以啊,和原作者商量,扣一兩個點版稅給改稿作者。但結果這事竟不了了之。書后來進農家書屋,印了幾十萬冊。不說改稿作者手指,我自己連責編都未署名,關于該書的年終獎金我總計拿到541元。這事已過去多年,但我想我應該在此說明,此書獲獎,手指是做了事的。沒有為他爭取到利益,我覺得慚愧。
我不算寬容的人,但能接受手指的一切,我想是因為欣賞他才華。他產量本就不高,我多年又不太關注小說,讀過的他的作品更少。印象里有一篇《我們為什么不吃魚》的短篇,里面有閃亮的異樣的東西,有一種狂歡的氣息。那顯然是藝術本能在起作用。這很好,但經常,我也在話里有話地說,僅僅憑這個還不夠。手指是何其敏感的人,他不會不知道。
他的敏感有時接近神經質。某年山西作協文學院搞簽約作家,問我,我說年輕人里當然首推手指。負責人說,好。我轉告手指,這下子壞了。很長時間里,他每天膽戰心驚地電話問我,要么是短信。有一次一大早我迷迷糊糊被他電話吵醒,他很悲哀地說,唉,我覺得這個事我沒戲了。手指就是這樣。最后當然成功簽約。手指很開心,說他需要一個名份來結婚,女朋友處了好幾年家長不同意,這下子,好了。
寫作者哪一個不敏感呢,我也敏感得很。又同樣的率真隨性,但我和手指不同,顯然我更囂張和我行我素,而且貌似強大無堅不摧。又一次,手指聽到讓他很受傷害的話,他說當時他就哭了。我記得我訓斥他,說一個男人,這種小破事有什么值得哭。
我在想,我的一些舉止和強硬做派,有可能于手指造成傷害。我希望他不見怪,因我也是一則無心,二則盼他好。但最近有一些話,我是有意刺激他的。比如閱讀,比如發表。近些天我總聽到有人張嘴閉嘴就是在哪個刊物發稿子,如何發稿子,天天、次次如此,發稿子呀發稿子,我靠,我聽得簡直要瘋掉。發個稿子有那么重要嗎,每天逼叨叨說個不停?發表和獲獎當然也是重要的。但若沖著這個去,我覺不發不獲也罷。我已經說過,那些費勁心機去鉆營、削尖了腦袋去發表作品和不惜一切代價去獲獎的男人尤其是女人,他們的內心何其恐懼和不自信,我可憐他們尤其是那些女人們。
我不愿意看到一個個很好的年輕人,變得市儈和急功近利起來。我想手指不會。他一定不會。
手指身上有一些東西,我是注意學習的。比如他作為80后的視界,我很想知道他們這一代人如何看問題,經常會問他。比如他對英語的重視,他惡補英語攻讀英文原著。我覺得好。
但我對手指的態度太隨意了。或許是太熟,有一段每見手指,我就拿他亂開玩笑……以后絕不能這樣。我打算和手指拉開距離,并建議他也莊重一些,比如,見面要喊我玄武老師。
用小學生作文體來說最后一句話,是:“希望這篇小文,不要傷害手指同學敏感的善良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