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蘇
前些天寫了篇短文,是從所謂“條”說起的。
“條”指巷子。我說的當然是東四條。
2013年春節回家,是從楊家峪出的高速。這是我不愛走的出口,因為丑陋,黃土氣太重,不像個有水準的碼頭,遠不如從濱河路或長風街出,軒敞而有水汽。
之所以從楊家峪出,是因為要先去趟東四條。車行忻州,我就打電話給那兒的老“條友”,讓他慢慢起床,午睡后到條口等我。
那天中午他準女婿上門,喝了點兒酒,我到“條”口等了會兒,他施施然而至。
我倆從小學到“業大”都同班,后來又是一個機關同事。我飄忽來去,是孔夫子說的“東西南北之人”,他踏實地待在機關,官拜老干處處長。有回我對他說,退休后,承蒙關照!他立刻說,那是永遠都不可能的。咱倆同年。今年就到了這一年,所以一進城,先和他聊退休。他引用“條”里另一位同年的話:要在過去,咱們膝下早兒孫滿堂了。我倆又比了一下白發,便告別。
清楚記得,三十歲那年,我曾自嘆不立(實話),進入花甲之年,則感覺,其實已有七十的力道了(包括衰頹)。早從心所欲不逾矩了,豈止耳順?啥也不干,只能從心,小步都顫,焉能逾矩?
我的個人歷史,“條”是古代記憶;我的近代史則開始于“宮”(南宮)。
“條”時代,終結于下放,好比從南宋勾欄,一日間退回神農嘗草之野,待在村里,唯一愿望就是復辟,愿望之強烈,導致一年后的“一進宮”,我以考學為由,從臨汾穿越入“條”,原打算與久違的長江一晤,三日后返鄉。不料被“借調”在“宮”里的父親聽說,索了我去,非但未加斥責,反倒另設一鋪,留我住下,學習畫畫,乃是我首次冒險獲得的機會。不料由一鋪發展為一室,長達近十年。
“二進宮”才是定居,但付出慘重代價,搬家的卡車翻了個底朝天,一車家具,連同卡車,壓在老大身上。老大所以為老大,絕對與此有關,扛個鼎算什么?泰山壓頂也沒那么大沖力!但老大從來不是尋常人等,更不是峣峣者。
要不說忍者無敵,峣峣者易折,要不說柔弱勝剛強,說無有入無間,說神人無功,談無所待、論逍遙游,他替我家承受了歷史轉折中最劇烈的陣痛。
一舉入“宮”。所見所聞所感,判然別于以往,即使明天忽然實現了憲政,我也不會像當時那樣眼明心亮。
在村里,我暗自演化文藝復興,闃寂無聊,加上年輕,如文火烹湯,有助于靜心看些殘留的書。一入“宮”,便親眼看到了綻放。不僅是畫,而是全部環境。
傳說中的油畫、樂隊,甚至芭蕾舞,在“宮”里全是現實。畫具體為顏料嗆人的味道,音樂則從對弦時金屬與弓毛摩擦的雜音開始,聽得到舞鞋撞地的響聲,歌手背身的輕咳,舞者旋轉后的喘息……真實到不止于完整,甚至破綻、嘆息、雜音俱在,這才看到了作為過程的藝術。
只有如此,才可能知道點門道,才可能識破魔術里圓滿“哄騙”的“匠心”,從而區別什么叫質感,何為正品真貨,何為復制、印刷乃至贗品。
更要緊的是,時代碎裂的各種碎片,和碎片攜帶的信息,都從“宮”里滲入,如不絕如縷的政治謠言、內部電影、敵臺廣播,暗地里交換的歐美經典毒草、新出版供批判用的白皮“內部”書。
還有大量非同質人物的相繼光臨:外地插隊生中的各路神人,某些身份突變者,由“史前”向未來世界過渡時,也把我這兒當中轉站,一些后來保持來往的若干人中,確有“很資很資”者。王錞老師稱之為“資掉了”。七十年代末我回訪他們,在他們北京的府第首次聽甲殼蟲。極陌生地管窺了這個星球六七十年代的“潮流”,當然自家接不上軌。去年倫敦奧運,聽到Hey Judy一舉喚起當年記憶。幾十年,似勾似連,也算一點幸運。
一日,正在劇場看電影,熒幕一側打出歪斜的幻燈,點著我的名說“門外有人找”。來人是賀鵬飛與張稼夫之子。他們私下來接洽晉綏故舊,不知怎么也先尋了我來接頭。如此這般,會見了不少享有盛名的前輩,邂逅了一些前來“打尖”的奇人,還有傳說如蓋茨比一般了不起的阿強,以“新人”身份,夫婦落草于此,干脆做了鄰居。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思想解放之果,種因多發于此時,是思想解放的“潛伏期”(參見北島、李陀編著之《七十年代》、查建英編《八十年代》)。而我偏能在此地目睹時代變遷,乃是今生之幸。
來自“古時候”的老朋友也開始重聚,個個像經歷了剪辮子入民國似的。有些不敢認。老山羊則更須刮目,威武益甚,是52885部隊之老兵。在沒有軍銜制的當時,他那副寬邊眼鏡就是軍銜,縱理解成將軍也不為過。虎背熊腰,嗓音低沉,用外語念坦克,用高平話念“52885”。上連著天,下接入地。體現著嚴肅活潑的“八字方針”。他的部隊應該授予他一個非常的終生勛章,因為,憑借他特殊的傳播手段,至少我和小羊還有其他幾個人,雖然從未去過那個部隊,卻終身不會忘掉這個番號,即使這個番號最終被撤銷。
小羊是后輩,是通過雙方父母認識的。在發現他超會畫汽車前,因年幼位卑,往來列位都未能付之以“青眼”。可見這是個呈現自己極緩慢的人,不是有點笨,就是太過精。由于未獲“青眼”,后來他多次血淚控訴,讓我在聽到我的惡行同時,還領教了他的頑強,和特有的伶牙俐齒。
他的畫汽車,與當時我們學的美術毫無關系,乃是一種天才。他對機械、構造和系統有一種迷戀,在他乃是一種文明的圖騰,因此產生了理解。無師自通地懂了結構,通了整體優先原理,并能賦予系統以明白的序列。他用不著寫生,循著這一邏輯,通過琢磨,就可以隨心所欲畫他見過的汽車。包括汽車的狀態,膜拜金屬感、光滑感、流線型,廣角鏡中的整體變形。在他主動意識到這一能力后,便利用透視關系,把一輛錚光瓦亮的汽車畫到彎曲的地步,達到了“把玩”的階段。
他畫汽車把我們震了,把身邊的大畫家也震了。順便說,在小羊的速寫中,能看到這本事的影子。他身上有許多“非藝術”稟賦,分析力強,忍耐力強,遲鈍、缺乏新鮮感、不會一點就著,對美常常無動于衷,可這些“沒反應”、“不興奮”,“不討好”,也是藝術的要素。所有的不沖動,都架不住因呈現力慢而導致的滲透力強。
老克也出現在這一時代。
當時煩惱多多,既為天下,也為文學,還為愛情。
煩惱多因這三樣。寫的也是這三樣。
天下事喚起他的豪氣,文學又逼迫他拿出耐心,愛情則催傷神經影響豪氣。他的目標比我切近,那便是寫小說,而且發表。我當時雖然也感覺有個什么事要辦,畫畫,拉琴均搔不到癢處,但沒想到文學這一行。老克可是有真稿件,白紙黑字,令我佩服。也使他太沉重,一如他發福前碩大的頭顱,感覺比軀干還有分量。他引用朋友的話,敲著自己光滑而有汗的前額,稱其為“智慧的開闊帶”。寫不出鴻篇巨制對不起這個地帶。
天下事擾得他很不安,愛情以神圣和欲望兩種面目折磨他。感覺他是在犬牙之間寫作,在控制與反控制之間掙扎,才華和感覺卻被忽略了。此時,后來叫做北島的趙振開,與老克一樣,也在當工人,也不知怎么,就出脫成了北島。我看到的最有說服力的原因是:上帝要通過一個人寫下一個時代的聲音,正好找到了他。
他的朋友曾有如下描寫:
“眾人暢談直至凌晨。北島照例喝醉,倒在客廳沙發上沉沉睡去,越勝邊斟酒邊說,當年讀那首《我不相信》,我×,這孫子怎么把我們這一代人的感覺概括得那么準啊!當年哪知道是這么沒文化一家伙!”
所以,老克大可不必遺憾,就是這么一回事!那時,我常與他一同分析:他講的那些事,不寫還挺動人,一寫出來,怎么就立地衰減到不那么有趣呢?他虔誠地看《朝霞》,我當時不喜歡“滬氣”,勸他別看,他認真問:“為什么?”我說不出。老克是謙虛的,為早日成功,他很能求教,可惜身邊沒人能告訴他正確的方法。后來他干脆不干了,一不干,馬上顯出了才華,目光如炬,開闊帶智慧立射靈光,照亮了他今后幾十年的前程。做成了許多比寫小說要緊的事。寫小說那一段,不過與所有青年人都難免做幾日文學夢一樣,就是一個過程,和悄悄熱戀過鄰家女孩一樣。
我和兩只羊共同畫畫。老山羊才華橫溢,樣樣來得,我則惑于“宮”之五色,耽迷于各種值得一混的事,唯小羊專心致志,有入行跡象。
除了畫就是聊,或是吃。通常我和小羊住一屋,聊天半夜,睡個懶覺,但一般很早,老山羊會無跡象突降。完全不知從什么地方。馬上便如烏云蔽日。他閃進門來,你就必須立刻起床,他用清楚的頭腦與我們的夢對一句話,不管你頭晚幾點睡,就宣布:數到三,掀被窩。一向不曾食言。他點起煙斗,邊抽邊數,讓人心驚膽戰。領導的確不是一天煉成的。自他進門,他的節奏就成了我們的節奏。
畫一會兒畫,忽然餓了。“馬上就吃。”老山羊宣布。“肥豬肉罐頭,趕快去買!”于是將小羊轟出門,還不放心,前腳轟出,馬上回身插上門銷。還要視小羊的反抗力,決定是否以身抵門。斷然、果敢,橫、決策力,顯然與生俱來。小羊購回之食物,一向超出期待。顯示了極強執行能力。
老山羊唯一不像將軍之處,是腰間有各種工具,包括幾十把鑰匙,刀子、起子,都異乎尋常的大,與本人風格貫通里外,渾然一體。小羊會因此大笑,老山羊不管,毫不笑,將起瓶蓋的活兒攬下,派我們做別的。當時吃喝,無非洗個杯子,我們便聚在他旁邊,看他起瓶蓋。往往視難易及過程,他會呈現各種表情。最后,必是“嘎嘣”一響。三人俱樂,便毫不拖沓地吃。第一口酒入腸,老山羊蹙起的眉,往往讓小羊笑到蜷身打滾。為了看到老山羊吃頭一口肉的反應,小羊寧可等著不動。他按照預期,等著一個表情,老山羊果如其料或出其所料,都會讓他感到趣味無窮。
老山羊喝多,大家就都沒章法了,如果太晚,三人便拼床,相與枕藉乎“宮”中。那樣的話,次日會比往常更早聽老山羊“數到三”。其實他數到二時,就已經下地拆床了。我們便連同被子跌入床下。
有幾天老山羊沒來,倒讓我倆很是惦念。鼓起勇氣往其父母處詢問,結果大驚,老山羊居然住院了。而且因為吐血。戚戚然趕往醫院,老山羊兇巴巴坐于床上,沒給我們一絲慰問的機會,生龍活虎跳下病床,將我們拉將出來。我們很疑惑,不是林黛玉才吐血么?莫非他也有抑郁之事?老山羊口中也能吐出血來?他皺了一下眉,說就是吐了。口氣強硬。
我們便樂哈哈回來,老山羊成為汽車一般的結構,讓小羊迷上了,畫老山羊。邊畫邊笑,以畫為樂。沒過多久,就畫到老山羊骨頭里去了。
老山羊喜怒哀樂均形于色,了解了這一層,就能隨意調動出他的各種表情。和畫汽車達到“把玩”境地相仿,成為一大樂子。比如,“最是那一低頭的蹙眉”,只要放一段《北京喜訊到山寨》必能喚將出來。他往往在同一時間,進入指揮狀態,男低音跟著哼唱,強調出低音節拍,粗手指使勁地敲桌沿,在銅管模仿牛角號時,他的前額就開始變化了,像一幅歡快的小屏幕。進入雙簧管獨奏,臂上汗毛下立刻浮起一層雞皮疙瘩。總之,生理反應嚴重。碩大的老山羊,可以被音樂附體,在樂曲面前一舉成為赤子。一派天真,不顧環境,肆無忌憚,手舞足蹈。
我們當時都處于“在路上”狀態,誰也不知前途何在,以后會干什么。因為沒頭沒腦,也無此多慮。與凱里亞克筆下人物最大的不同處是,我們一丁點都不瘋狂。倒常陷入瘋狂的反面,失之于極度的懶惰。好像想通了一樣,一下就泄光了氣,一躺一下午。國民經濟再怎么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們也沒想過飯碗問題。沒想過掙錢吃飯,更沒想過養家糊口;沒有危機感和緊迫感。也不和旁人比高低,心里完全沒有“起跑線”這碼事。
老山羊經常回來待一段,一般在我們已經忘記他是個軍人的時候,突然回部隊去了。我和小羊待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小羊比我小七歲,他的堅持精神,最先體現在跟我們這些大得多的人廝守在一起。直到把我們這點年歲資本消耗殆盡,他開始崢嶸初露,一步一步顯示能耐。沒有三五年,就把這點年齡差距追平了。后來我見過許多生怕被人當啞巴賣了的人,就會想起小羊,他不吭不哈,不表現,好像生來就懂“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這一精義。作為長者,我率先把“不上進”的惰性傳染給他,自稱“威信掃地”。這當然是很無奈的事,有什么法子呢?我不信我能持久端著假相,只為保持威信,而不為他看破。縱然他年幼或遲鈍,我本人也無顧及威信的耐性,還不如趁早“掃了地”。
但我們還是想做點像樣的事。于是跑到石圪節煤礦,為小川他們編寫的書畫封面。
石圪節,對我們來說,是個神奇的地方。小小一個山頭,風水很好,有相當多怪誕的故事,相當多杰出而有趣的人物。有遠眺太行群山的好景色。大半生過去,現在回想,當時好像有根線把我們拴著,如果畫一個方框圖,把每個連接點串起來,交叉點最多的那根樁子,就是石圪節。那原是老大工作的地方,老克當時在石圪節山下的王莊,也不時上來,雖然他說山下故事更多,但那也許是另一個故事。老山羊的52885部隊在高平,距此亦不遠,也不時來聚,就連日后與我共事十多年的老計,也與此山頭有緣故。小羊父母下放在潞安礦務局,家在局本部,石圪節乃是下屬煤礦,也不出這個圈兒。至于我家人,除了父母,個個都來過石圪節,連我舅舅、叔叔都來過。我表兄當年是卡車司機,甚至開辟了一條通往石圪節的通道,在附近建立了熟悉的物流基地,得以來來往往。當時,他開的那輛卡車,好像成了我的專用“座駕”,礦上的不少人,也見慣了不時停泊在小廣場上的那輛巨大的車。
小川上大學前在石圪節挖煤,大學期間又安排在石圪節“開門辦學”,上完了,又被發回石圪節寫書。
我和小羊自然也就跟著來了。說是畫封面,更多是和他們一起待著。在那兒看了左拉的長篇,入迷入竅地看了伊利亞·愛倫堡的《暴風雨》,喜歡得恨不得全文抄下來。事實上也的確抄了不少,那本子或許現在還能找到。
小羊近日放到網上的一幅速寫,也許正是封面的稿子。不過那是本什么書?究竟出版過沒有?寫了什么內容?我根本不知道。
但我們為此還一本正經下了幾百米深的坑井,走到掌子面,畫速寫時,還親見一根支護頂板的柱子在身邊倒掉。說冒了生命危險也不為過。這樣的冒險其實與封面設計一根毛的關系也沒有。
另一個能將我們拴在一處的樁子,是北京。自1972年起,每年5月,我們都到美術館看展。當時沒電話,各自事先不約,去了,總能在美術館遇到。那時候我們都沒去過太遠的地方,在美術館相逢,也算是他鄉之遇,但覺得很自然。
小羊七十年代中期也參軍了,自己單槍匹馬穿一身新軍服,忽然出現在美術館,立在我面前,著實讓我吃了一驚。那時他已很能闖了,嫌我沒告清楚行止,表明了他的不易。他的能耐,他的勇敢,達到了抱怨我的目的,他居然找到美術館負責人,打聽我在什么地方。我至今記得,他就是從展板后邊一個暗門里出來的,和大變活人一般。記不得老山羊是怎樣的從天而降,但三人一旦相聚,就又成了“宮”里的形制,看畫,逛街,餓了,老山羊說“立刻就吃!”便到熟悉的地方喝啤酒。當時太原竟沒啤酒,想喝回啤酒也得到北京。我們三人常去東四口上的“青海餐廳”,那時北京的啤酒還遠未被“燕京”一統天下,我們便換著來,有時要“北京啤酒”,有時要“天壇啤酒”,更多是用“升子”,沒個兩三升,達不到開懷暢飲的癮頭。到了這兒,老山羊也沒法施展“數到三”的威力了。誰也不必擔心回家,喝到哪兒算哪兒,可謂痛快之極!全都放量而飲。一日,忽聞旁邊桌上有人高呼“工業學大慶!”應該是一位自證酒后沒說反動話的人,“我很清醒!我沒說反動話,瞧,工業學大慶!”
于是我們將酒醉稱為“工業學大慶”。小羊膽量日益大了,敢指著老山羊說,“你已經工業學大慶了!”其實我們每次都得徹底喝到“工業學大慶”才撤。年輕人有這資本。當然,全忘記我們所撒的“癔癥”是什么內容了,仔細想和分析,估計多是用嘆詞在談看過的畫。全是心得和開心。趕上了民族宮星期音樂會,便一同去看,買票其實非常容易。
在小羊發布的速寫中,還有北京飯館的畫面,從畫上看,他保持著清醒,也表現出勤勉。倘不是他能抓緊畫這么一幅,北京的狂歡無從志之。
三十年后的晚上,接到電話,里邊說“我們正‘工業學大慶……”老山羊喊叫。我瞬間就神游到了“青海餐廳”,盡管這家餐廳早被拆了。雖然近十多年我一直住在北京,但不知道東四現在成了個什么樣子。我不去,也不想去。只覺得,目前我所在的北京,和當年我們沒頭沒腦歡樂時的北京,不是一個地方,即使我偶然途經舊地,也無動于衷。離憑吊與懷念還遠得很呢!
1976年,對中國和我們,都是大變化的年頭。我年底有了職業,小羊已到忻州參了軍。9月9號,我們碰巧買了下午四點半的電影票:《杜鵑山》。正要進場,哀樂大起,毛主席死了,停止一切娛樂活動,老山羊接到命令,速回部隊戰備。過了一個多月,也許更長,戰備解除,老山羊返回,那張電影票剛好重啟,還是下午四點半。
我的編輯生涯始于美編,便得以常常給小羊的部隊寫信,約請他來畫插圖。有時嫌他畫的馬虎,他會掏心窩子詭辯:“主要是沒紙。”
恢復高考,小羊可算有去處了。很容易離了魔爪,在山大期間,有時來我家,能看出明顯變化。上高中時,他曾后悔和同學打架,說,雖然贏了,可被打的不氣,我自己倒氣個沒完!骨子里敏感不免導致軟弱。到了大學,為戰勝靦腆,他用死皮賴臉法脫敏。有回我倆在夜市喝酒,他竟跟小販說,沒錢了,可是還得喝,把學生證押給你,再來幾瓶!我在一旁像小販一樣意外,像今天見到了“00后”。此后他便日益硬朗,謀住什么便能干什么。玩音響,買設備,扛來扛去,成套的卡拉揚唱片,想干什么干什么。
就沖小羊發出那許多速寫,讓我們想起這么些事,這些速寫也值了。歷史就是這樣點點滴滴構成的。老朋友畢星星在其近作中強調“保衛記憶”,我深以為然,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見過太多因“忘性大”而生發的爭議,從近代歷史看,往往是蓄意歪曲配合以“忘性”,事實于是“消失”。這事確實挺可怕。無論對國家,政體,還是對群體和個人。所以往大里說,小羊的速寫有助于我們想起事實。但更要緊的是,它讓我們感受到事實。記錄比解釋重要。速寫是經過認真思考與琢磨的記錄,畫速寫的過程要調動許多要素,筆畫中保存了畫畫時的環境,情緒、氣氛、心境。一幅速寫中儲存有無數信息,它本身如同細胞切片,可以比對、分析、推導,保證記憶的準確性,包括了事實與感覺。它的事實性至少包括兩重:一是對象的事實,二是畫本身事實。單是那張紙,已經是一種重要痕跡,承載了許多記憶。
小羊速寫后來有了靈動飛揚氣,技法提高了,可老山羊看了說:“與我們無干!”說到我心坎里了。老山羊經常一語中的。在沒有共同記憶的速寫中,我們只好看他的繪畫。
他后來選擇了干雕塑,當時顯得費力不討好。經常消失很久,忽然復出,像民工泥瓦匠一般,找一張不怕臟的凳子坐下,講他的新鮮經歷,天地寬了,講述的方法也更有意思了。
事后證明,他選擇的專業很對景,能賺錢,于人于社會有用。不似小眾藝術,窮哈哈,還唧唧歪歪。能攬上諸如做“大門”之類的活兒。無論如何,他趕上了“當官掙錢”的時代。在二爺弄銅盤子初期,小羊就明白無誤地說:“必須唯利是圖!”是六零后對四零后的告誡。有如狠劈一掌,令人幡然猛醒。
看到小羊的速寫后,另一個讓我欣慰的感覺是,雖然三四十年過去,平常日子與藝術都發生了極大變化,他依然還能讓我辨認。對我來說,這一點非常重要。
陳丹青寫過一篇文章,叫做《幸虧年輕》,在多個場合也表示過,生活在七八十年代,或“文革”結束時剛好五十多歲的,那就慘了,沒本錢了!而那時剛好年輕的,則“賠得起”。
分享小羊速寫的許多共同記憶者,都比他大,際遇各有不同,多半已是退休者。小羊既爭氣,又賠得起,搭進去年輕的苦難,真成了一種營養。但比他年長許多的我們,可真沒必要念茲在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