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為媒

◎千 佛

詞為媒

◎千 佛

她

是樂妓，侍奉于禁宮，和花嬌柳媚的姐妹們共用內家兒這樣一個稱呼。織錦繡金的舞臺，延展四方的紅茵，達官顯貴王孫公子觥籌交錯，笙簫鼓樂直達天府。一幅安康喜樂的景象。

起初，她是不愿來的，是母親上下打點才把她送進宮。母親同張貴妃的母親曾經都是大長公主府上的歌女，張貴妃深得仁宗寵愛。

她不得寵，更不想得寵。自小心念都不大，只想要一個一心人，畢生只為這一人傾情舞。這個人不是那個紗帽黑沉，圓領袍紅，不笑亦顏面清和的皇帝，自古以來哪有帝君是個一心人。

心底那個男子，眼角眉梢盛著出類拔萃的詩情詞意，近，很近，卻也遙遠，遙不可及。她輕嘆，身已不能妥帖安放，何況心呢。大約此生，此心終將如陌上落花如寒空飛雪，觸不得實地觸不得溫軟，一觸便是塵泥是空碎。

盛筵喜氣漸濃，仁宗興起傳喚翰林學士賦詩作詞的雅念。沒多久，她就聽到了那個名字—小宋。

被稱作“小宋”的宋祁，他的一闕風流恣意的《鷓鵠天》傳到了宮中，傳到仁宗耳朵里的時候，禁苑中春光正濃，繁花深處的宮閣，暖光豐盈的雕花窗下，纖纖玉手正將紅漆描金的妝匣層層展開。

今夜又有御宴，她得早早妝點妥當。突然房間里亂作一團，姐妹們花容失色地擁向她，驚駭地顫著嗓子，又怨怪她又擔憂她。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隨便喚人名字！皇上聽得宋大人的《鷓鵠天》，問起作詞緣由，聽得臉都青了，你知不知道！”

“應該不會有事吧，皇上素來性情溫和，郭皇后跟尚充儀爭寵，抓傷他脖子，他都忍了下來。”

“可是，沒多久，郭皇后就被廢作凈妃了啊！”

此話一出，好幾個姐妹翻箱倒柜，急急找出她的布袱和衣衫，替她折疊打包。余下的姐妹圍攏去，拔翠釵脫金釧要給她作盤纏，讓她趁皇上還在跟大臣議事，趕緊逃走。

她云里霧里，懵了半天方想起什么，明眸一亮，是了，是那時的事情。

她含羞垂眸，置身因她而起的混亂中，獨自靜美如新月初生。那時，還有那個人。

繁

臺街，春深花濃。如他詞里所言，那是狹路相逢。長長的華麗車隊迤逶行進時突然頓止，迎面行來一簇壯觀人馬，領頭的騎士風雅有禮，立刻勒馬，避向兩邊，給車隊讓道。

香車一輛輛在頷首致意的騎士面前過去，到她的車子時，她忽然掀簾，悄露半面，輕喚：“小宋……”

宋祁微微一愕，抬頭望去。繡簾里她迷離著幽亮星眸，朦朧一閃，不待看得真切，便隱進車水馬龍里。宋祁驀然心沉，沉到深不可見的盡頭，又有持續不滅的幽光浮上來，還有清越繞梁的樂音，分明是她的眼眸和她斷腸般的低喚。

他是浮生長恨歡娛少的宋祁，風流成性。得到一個女子，對他而言輕而易舉，他也甚少長情。可是她寒星深潭般的眼眸，卻讓他覺得，得到她的心，應該很難吧。

眼神忽然黯淡。他是錦心繡腹的才子，最愛春光，寫盡春光，卻舍不得為流連過的春光般明媚的女子們寫下片言只字。歸家后，他提筆：

畫轂雕鞍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萬重。

一字一句，都是因她而生發，為她而存在。在繁花似錦的陌路，偶然相逢的女子。他與她算不得相識，更不曾相談，卻仿似相識已久，更仿似已言盡了彼此畢生的故事。

庭院中，繁花盛濃得仿似永開不敗。

她

拒絕逃走：“你們真傻，我走了，你們會被皇上遷怒的。”

仁宗到底還是來了，掃了一眼來不及散去的內家兒們：“都在，也好，省得讓人去找。”

大家慌急無措，齊刷刷跪倒，她倒是不慌。

仁宗問了，不動聲色：“當時繁臺街上，何人呼小宋？”

她要起身坦承，姐妹們都暗暗拉她裙衫，她拼命一掙，方站了起來。觸犯了龍顏帝威，她并不害怕，這一生，到底不虛度了，也曾為了一個人，拼將一生休了。

她答，也是不動聲色：“頃侍御宴，見宣翰林學士，左右內臣曰‘小宋也’。時在車中偶見之，呼一聲爾。”

字字沉靜如水，水底卻澎湃著一往無前的勇銳。內臣一聲小宋，那抹英姿勃發的影，隨著舞步疾轉，只得到匆匆一瞥，便再尋不到。還好，已銘心刻骨，一分一分，楚楚分明。只因他就是她心底愛慕多年的幻影。實實在在的他與虛虛幻幻的影，一分不差，妥帖地相溶無痕。

悠悠時光，心頭的人，原來真的存在。所以，不管不顧，繁臺街上偶然一遇，喚出他的名。若有幸，只愿余生，只為君傾情舞。

她從容跪倒：“皇上，請莫遷怒宋大人，一切都是婢子無禮。”

仁宗站在原地，良久后，舉步離去只丟下一句：“這詞雖放浪，卻也才高情真。”

誰也猜不出仁宗話里的吉兇。

不久，仁宗招來宋祁，把《鷓鵠天》吟誦一遍，贊嘆：“好詞！”接著溫和地問：“宋大人可知這一聲腸斷女子是誰？”

宋祁不疑有它，癡癡地追憶：“微臣只記得車飾華麗，想是汴京的富家女子。”

仁宗琢磨著宋祁面上的神往之色，尋不到半分虛情假意，是真的一往情深，想了又想，突然釋然地笑：“是朕的內家兒。”

宋祁震得一呆，片刻后匍匐請罪：“臣無禮，臣該死！”

仁宗哈哈大笑，攙扶宋祁：“小宋，蓬山不遠，官家成全你們。”

婚

后某天。她突然不見蹤影，宋祁尋遍家里終于在書齋找到她。

她幽幽地望著他：“原來我是你的小老婆。”

宋祁慌神，想急急解釋，忽然明白過來，他視筆墨為至愛，她竟癡憨地跟他嗜好的筆墨紙硯較真，開懷大笑道：“若沒有大老婆相助，哪里能娶到你這一眨眼就跑不見的小老婆。”

他走近盈盈而笑的她，輕柔地托起她秀致的下頜，俯首湊近。窗外，庭園中的繁花已然盛濃得絢爛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