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處馬蹄聲亂

◎余 聲

夢回處馬蹄聲亂

◎余 聲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

—宋·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狀詞以寄之》

“幼安，等著看吧，那一日不會太遠了！”

他以手支額，在昏黃的燭火下翻看前幾日在鵝湖寺與陳同甫互相唱和的詩詞，字字飛揚，皆是他二人對這如畫江山的寄望期許。

猶記那日，陳同甫負手立在山巔，遠望北方，突然回身對他說出這句話。

同甫的眼中似乎閃著萬丈光芒，看盡世間一切悲歡喜樂，余下的卻是拋不下放不開的執著與苦恨。

那一刻，他心中激起千層浪，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好，我們都要看著那一日到來！”

他坦然答他，二人相對大笑。

北方，那是他的家鄉啊。

他忍不住擱筆，立于窗前，看暮色中隱隱的青山，懷想起那些已變得邈遠卻清晰依舊的往事。

生逢亂世，金人的鐵蹄踏碎了萬里河山，國不成國，家難成家。身在北方的漢人每日都活得戰戰兢兢，最大的祈愿莫過于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幼時他時常見到祖父對著南方長久靜立，他也曾好奇地拽著祖父的衣角問他在看什么，可是祖父總是嘆氣，摸摸他的頭便牽著他離開。

后來他終于懂得祖父為什么嘆氣，可是卻再也沒有機會讓祖父看到他南歸的那一日。

他自幼承蒙祖父教導，跟隨祖父登高遠望，指畫山河。自那時起，他心中唯一的愿望便是傾此一身，收復淪陷的江山。

他自是少年意氣。紹興三十一年，金人大舉南侵，北方義軍奮起反抗，他毅然投在耿京麾下，振臂一呼便是千人響應。他仿佛生來便要投身軍營，沙場無情，他手握寶劍在敵陣中沖殺之時卻只覺得痛快。為報家國不惜此身，那時的他，希望自己是袖手搏千軍的英雄。

他以為他終究做得到。燈花噼啪一聲打斷了他的沉思。剪去一截燈芯，他看著這雙手，突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雙手，曾經拿的是寒光凜冽的長劍，往事怎堪回首，他看著自己逐漸變得蒼老干枯的手，心里像被敵軍狠狠刺了一刀，痛入骨髓。

人若是開始懷念往昔，便意味著老了。可是他若不以過往慰藉此身寂寥，又如何支撐得起他要返回故鄉的信念。

紹興三十二年，金軍北撤，他奉命南下與南宋朝廷聯絡，在完成使命歸來的途中，卻聽聞耿京被叛徒張安國所殺，義軍已如一盤散沙，這樣的噩耗如一盆冷水澆滅了他躊躇滿志的雀躍，他怎能容忍義軍中出了此等叛徒。

為家國大義，張安國投靠金人為不忠；為私人恩義，耿京對他有知遇之恩。此番，他絕不能輕易饒恕張安國。

“兒郎們，我們在金人的鐵蹄下艱難求生，組織義軍是為了保衛家園，可眼下我們剛與朝廷取得聯系，勝利在望，耿將軍卻被叛徒張安國所殺，我們以身家性命換來的希望就此功虧一簣。你們說，張安國該不該殺！”

“該殺！該殺！”

“我要將張安國帶回來處決，為耿將軍報仇，咱們的義軍不能就這么散了！此番是將性命拋之不顧的行為，若愿便隨我前去，若不愿我絕不勉強！”

他憑一身孤勇，帶著五十幾人突襲幾萬人的敵營，在重重包圍中生擒張安國。刀劍無眼，他只送出冷冷不屑，跨在馬上手挽長弓如滿月，面前敵人一個個倒下，他終于在他們眼中看到了懼怕。

那一刻，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大笑出聲。

后來張安國被他帶回南宋朝廷處決，他也就此留在了南方。

現在想來這一切真如一場夢。猶如莊生夢蝶，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過去和現在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的夢境。

原以為他心中所愿終于能夠實現了。原以為他離開故鄉是為了有一天能更好地回去。可是這半生過去了，他又在哪里呢？

夜色漸漸變得深沉，他的草堂也安靜下來。月色被墨色云彩遮蔽，烏蒙蒙地像是在醞釀一場大雨。

他隱居在這里，隔絕俗世猜忌隔絕紛飛戰火，可他還是這樣不快活。他還是會日日推演陣法，寫下制敵策略，想到關鍵處甚至能從日出坐到日落。可是這些，最后都被卷進熾烈的火舌中。

若是無用武之地，便如廢紙。他不禁自嘲，此身都已如不系之舟，為何還念念不忘這些。

南歸后，他的果敢和英勇一度使他名重一時。那時的他，以為朝廷也想要恢復失地，報仇雪恥，他懷著滿腔的激情和希望呈上了《美芹十論》《九議》等奏疏，期望會被重視采納，他恨不能馬上就點齊兵馬北上伐金，可等來的卻是一道道專任地方的任令。

南方朝廷偏安一隅，早已沒有了統一河山的雄心壯志，他卻一心主戰，自然是不容于主和派，而他又是從北方來的“歸正人”，處處遭受著猜疑和排擠。這樣的朝廷，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整日面對著蕪雜的文書，處理著理不明白的荒政，時光一日日消磨，卻與他的理想越走越遠了。

這認知一日日吞噬著他揮師北上的抱負，他已數不清有多少夜晚是在嘆息中度過，也分不清酒入愁腸，化作的是淚還是愁。

他也曾登高遠望，故鄉卻在他目光望不到的盡處。他不禁想起祖父，想起年少時曾發下的壯志宏愿，他想祖父一定對他失望透了。

也許這輩子都不能再回到故鄉了。

他對月而飲，冷冽的酒香氤氳了他的雙眼。他拿過墻上封印的寶劍，胸中郁結的悲憤讓他抬腕一揮，寶劍出鞘。

劍刃泛著冷冷的光，他的目光也變得犀利。他執劍在庭院里舞動，招招狠戾，竟似不曾荒廢這一身功夫。

樹葉嘩嘩落下，他收勢將寶劍負在身后。一縷發絲落在肩上，他卻發現已然白發生了。

他一心渴望收復山河，盼得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他注定做不成英雄了。就這樣一日日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