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桃源，忘卻人間萬種心

◎白落梅

誤入桃源，忘卻人間萬種心

◎白落梅

門外仙莊近翠岑，杖藜時得去幽尋。牛羊數點煙云遠，雞犬一聲桑柘深。高下閑田如布局，東西流水若鳴琴。更聽野老談農事，忘卻人間萬種心。

—宋·石佛顯忠《白云莊》

讀過《桃花源記》的人，都向往那落在云煙之境的世外仙源。那里沒有俗世紛爭，無須記住時光往來，就連生老病死都是上蒼對大家的仁慈，像鑲嵌在畫境里，生活在夢中。

而現世生活像個劊子手，總在毫無防備的境況下殘忍地宰割我們。每個人從生下來就開始漂泊，而漂泊是為了尋到夢里桃源，在遠離傷害的地方淡然活著。

直到讀了宋朝高僧石佛顯忠的禪詩，一首《白云莊》樸素天然，讓人在宋代的炊煙中忘卻人間萬種心情。

恍然間似乎明白，原來我們一直追求的高深禪意，只在質樸的農事間、在茅舍籬笆內、在雞犬相聞中、在桑麻田埂下。禪那么清淡，如同山間茉莉、荒徑野菊。就像享受過繁華的人，才懂得真淳的意趣；品嘗過滄桑世味的人，只想喝一碗飄著山茶花的水；看慣了刀光劍影的人，只想枕著濤聲，聽一夜漁樵冷暖的閑話。

真正的開悟，不再是端坐蒲團探詢禪理，不再設法得知玄機。

我們總是喜歡設下陷阱，在林花落去時，等待重逢。豈不知，會有遲來的相遇，被夾進人生昨日的書箋里，短暫的瞬間就已是隔世。人生有太多的意外，我們都不能阻止。在不能預測明天的時候，不如淡定心弦，于桃源里飲食煙火，了悟玄機。

回到宋朝的一場炊煙里，儼然看見一位詩僧，竹杖芒鞋，在青翠的山嶺尋幽訪勝。一路上，牛羊或聚或散地放逐在田野間，桑林深處，隱約聽到雞犬聲。高低的田疇，有如布下的棋局，簡潔中帶著不為人知的深意。而這位隱居禪林的高僧，亦被這農家恬逸的田園風光所感染，在與老農暢談農事的樂趣中，忘卻了世間種種憂煩。

這是禪，與鄉村生活息息相關的禪，在一花一草間、一山一水中。多少功名都化作了白紙，多少往事皆分付了秋紅，就連寺院的鐘鼓、經卷、青燈都不及田園的草木有禪意。而這一切，只在于看風景之人的心境。

一個跋涉多年的人，始終會眷念鄉野素樸的風情。這縷農舍的炊煙，印證了一無所有的清白，踏過小橋流水，方能顯露出一顆從容淡泊的心。挽一朵浪花，就可以填滿所有的虛空；扯一片白云，就可以裹住所有的心事。

安心做一個樵夫，在深山峭崖獨自往來；做一個漁人，在瘦水舟頭捕魚撒網；做一個農婦，在茅屋小院靜守炊煙；做一個牧童，在石橋柳畔笛聲悠揚。

顯忠法師明白，徹悟并非是用一生時光靜坐枯禪。雪夜里，看幾位鄉野老農剪燭煮酒，聊話古今，暢談豐年，就是最深刻的禪理。

倘若是尋常無名客所寫的田園詩，或許字里行間會少了幾許空靈。正是流淌在高僧筆下，才會如此穎悟超然。那是因為禪師用一生的回首，抵達了生命某種終極的境界。

如今想來，他也只是在某個無意的日子里，手持禪杖，在山間往來，誤入了世外桃源，做了一場宛若南柯的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