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美國人的漢字情緣

李雪曼

“如果我能再活20年，我會繼續為漢字工作20年。”理查德.西爾斯面對記者采訪時說。

理查德.西爾斯，“漢字與詞源”網站（http：//www.chineseetymology.org）的創辦者，他來自美國，卻有個特殊的中國夢：將每個漢字的歷史演化變遷的過程，放到互聯網上，讓全世界知道每個漢字都有個美麗的故事。為了這個夢，他放棄了美國硅谷的工程師工作，花費了20年時間搜集整理了9.6萬多個古漢字字形，包括甲骨文、金文、小篆等各種版本，并通過建立“漢語字源”網站將所有資料與全球網友免費共享。在這個網站上，任意輸入一個漢字，就能看到其在歷史上幾乎所有的樣子。因此他被網民親切地稱為“漢字叔叔”，還被眾多網友稱為“2011感動中國的外國人”，是2012年“知識中國”年度人物。

漢語是與眾不同的，

有故事的象形文字

“漢字叔叔”即理查德.西爾斯，1950年，出生在美國西部俄勒岡州的一個保守的基督教社區。在那里，百分之百的居民都是白種人。西爾斯10歲的時候，隨父親去海邊度假，在海灘上，他看到了一個黃皮膚黑頭發黑眼睛的中國小女孩。這一幕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小鴨子看到了第一個生物，就會一直跟那個生物走”。

但西爾斯保守的父親并不想給兒子太多接觸異性的機會。這位體育教練嚴禁兒子做的事情包括開車、約會、開派對和遲歸。于是，剛滿18歲，西爾斯就決定離家出走，即便母親以死相逼。

1970年，西爾斯注冊了波特蘭大學物理學專業課程，然后開始在北美游歷。1971年寒冬，盤纏用盡的西爾斯來到了波士頓黑人區租了最便宜的房間。

在這個犯罪橫行的街區，居民的頭號死因是謀殺。經常見到焦尸和殘肢的場景讓西爾斯瀕臨崩潰，他索性從鄰居那里買了一劑LSD強力致幻藥，進入不同時空，開始思考死亡和宇宙。

思考的結果是：他要學習一種與眾不同的語言，而且是最“外來”的。這除了是個性，還是嬉皮士對未知事物應有的態度。最初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只是想了解一門外語。“中文是最外來的，是跟英文完全不一樣的、有故事的象形文字”，喜歡新東西的西爾斯選擇了學漢語。

1972年，西爾斯花了差不多一年時間在酒店洗盤子，掙夠了去臺灣的單程機票。22歲的西爾斯準備到臺灣去學漢語，但他的父親特別反對，父親是四十多歲才生下他，想讓他做保險業，當時美國的保險業很發達。可叛逆的他并沒有接受父親的安排。到臺灣后，西爾斯給家里寫了封信，告訴父親如果他有一臺電視，學習漢語會更快些。父親回了信，并寄來一些錢。他不曉得那時父親已得了癌癥。

在臺灣，西爾斯一邊教英語賺錢，一邊學習中文， 他在臺灣學習漢語并沒有老師，完全是靠自學，是在大街上練會的 。剛開始學中文并沒有學認字，直到十年后感覺中文講得不錯了，才學認字。可是，這種復雜的象形文字讓西爾斯吃夠了苦頭：“5000個漢字和6萬個組合，漢字由許多筆畫組成，筆畫與筆畫之間似乎沒有任何邏輯關系”。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他發現通過理解字的原始意義和原始形式能一步明確字的演變過程，如果能知道漢字的來源和演變，就可以知道為什么這樣寫，學起來會容易點。可惜的是，沒有一本英語書籍能充分解釋漢字的字源問題，甚至沒有哪本漢語著作能把漢字的字源解釋清楚， 也沒有講述漢字字源的網站。作為一名工程師，他萌生了電腦化《說文解字》的想法。

“漢字叔叔”

創辦漢語字源網站的故事

1994年，西爾斯遭遇了突如其來的心臟病，“非常突然，前一年還可以跑馬拉松，完全沒有想到是心臟病”。他當時正在臺灣和朋友聊天吃檳榔，突然就倒下了。后來回美國做手術，情況很糟糕，醫生說他還有一年的時間。

這場病對西爾斯產生很大的影響，他開始問自己很多問題，問得最多的是這一個：“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天，我要做什么，打電話跟朋友們說再見；如果還剩四十年，那很多重要的事情都可以拖延；如果還能活一年，365天，我決定要做《說文解字》”。

他在唐人街租了最便宜的房子，開始做這件事。沒有資料，講每個漢字的發展故事、找到漢字的原本意思并不容易。他四處收集古書，并用自己的薪水雇用了中國阿姨幫他掃描，自己則編寫程序、把所有的字形圖片分類整理以便調用。七年后，《說文解字》、《金文編》、《甲骨文編》和《六書通》等主要中國字書上的所有字形都已經存放在西爾斯的幾百張軟盤中。

2002年，西爾斯把網站公開上線。網站叫“Chinese Etymology（漢字字源）”，對6552個最常用的現代中文字進行了字源分析，其中，收集編列超過96000個古代中文字形、31876個甲骨文、24223個金文以及秦漢的11109個大篆書、596個小篆體，并就每個字形給出了英文釋義。此外，網站上還列出了部分普通話、臺語、粵語和上海方言的語音數據庫。在網站上輸入單一的漢字，可以查到該字簡單的英文釋義、簡繁體表示、Unicode碼、聲部和意部的表示以及漢字來源等等。

網頁每天有穩定的15000瀏覽量，每周會收到一封網友來信。西爾斯發現，不止學習中文的外國人會光顧，中國人對它也很感興趣。有趣的是，還有部分“觀光客”是認為《圣經》跟古代漢字有關系的基督徒、想學習《易經》的人、研習風水的人、藝術家、對古漢字感興趣的人等等。

他為了“漢字字源網站”幾乎投入了全部的時間和金錢。往返臺灣，美國和大陸之間的博物館去看甲骨文，走遍大學圖書館去查閱資料，在各處找書。20年下來，他花光了自己30萬美元的積蓄，房子沒了，先后兩任夫人離他而去 ，多數朋友認為他是瘋子。在最困難的時候，他甚至不能負擔服務器每年的47美元的租賃費。他后來在網站上掛出Paypal和支付寶的賬戶，獲取一些捐款以繼續維持網站并幫補生活。捐款十分穩定，大部分來自中國網友，以小額的人民幣為主，10元、50元都有，偶爾也有1美元或者10美元的捐助。

但2011后網站飛速上漲的訪問量給他帶來了很大的信心。據西爾斯回憶：2011年1月我參加我母親的生日回家，突然發現我的網站涌進許多人來造訪，平時一周我收到一筆小額捐款，突然我收到較多的捐款。我也開始收到許多電子郵件，問到關于我的中文網站。我本以為是學生寒假后回校，看了Email才知道是很多中國人發現了我的網站。經過這許多年，終于受到中國大眾的注意，我很高興。我打電話告訴母親，她聽到這個消息也非常高興，理查德說：“中國人民讓我的母親覺得我做了正確的事情，她很高興。”

網站火了，理查德.西爾斯也火了，他每天都能收到很多郵件和感謝信，雖然網站沒有收入，但覺得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情。有朋友為他的網站做了移動客戶端，但還是沒有什么收入，倒是有一些賭球、色情的網站找上門，希望投放廣告，被他拒絕了。“廣告也可以，不過要跟中國文化有關，也許毛筆的廣告不錯呢”他說。

對于漢語字源網站的評價，西爾斯說：“我覺得我的網站的價值很大，各種人都可以看，小孩子、大學生、小學生、外國人、中國人、專家，你有興趣就可以來看。”對于網站的發展，他表示已經達到了一個里程碑，“但是我們英文里有一句‘never be satisfied always be content（滿足但不自滿），我很滿意，但不是說不要做。”

鼓勵中國年輕人要有自己的愛好，堅持自己的理想

2013年7月“漢字叔叔”作為特邀嘉賓出席第12屆漢語橋世界大學生中文比賽開幕式。

在“漢字叔叔”飛抵長沙的同一個下午，28歲的女孩小韓也特意從廈門飛來長沙。她和“漢字叔叔”素未謀面，聽說了他的故事，就想來問問他怎么想的，“一個外國人，為什么對我們的漢字這么有興趣，傾家蕩產來做連國人都沒做過的事”。

一開始，小韓以為“漢字叔叔”是個退休的美國人，領著退休金，生活很寬裕，閑來無事研究下漢字。“沒想到他是不要自己的工作，積蓄也投進去了，家也沒有，還得靠人捐助他的網站”。小韓想弄明白這到底是出自美國精神還是種什么樣的理念，“中國很少有人能為了愛好傾盡一切，肯定抵不住現實的壓力和他人的說法。”其實，“漢字叔叔”也遇到過這樣的問題，朋友們不理解，有很多人認為他精神有問題，兩任妻子也都離開了他。

小韓曾想過，如果“漢字叔叔”愿意的話，他可以變得有錢。“如果網站打點廣告或者收費的話，比如你想看一個字的多種演變，看到第4個字就得付費，他應該可以賺到不少錢。”但小韓不想跟“漢字叔叔”交流這些，“他想無償地分享，這種精神感動我，我不想用世俗的想法去打擾他”。其實曾有人找過“漢字叔叔”想投放廣告，但他拒絕了，“廣告很煩人，我很開心我的網站沒有廣告”。

曾有記者采訪時說：漢字字源網算是你的私有財產，你卻無償公開，你很享受分享的快樂嗎？西爾斯：如果不分享給別人，你的智慧有什么用？有些人發現了一個秘密，有時告訴兒子，有時誰都不告訴，很多人最后把秘密帶走了。我花了很多時間得到我的智慧，我要讓它更有用。現在中國的年輕人，很多沒有自己的愛好，好像一切都是為了高考，父母沒有鼓勵孩子有自己的愛好。我鼓勵年輕人有自己的愛好，建立自己的夢想。這個是除了我的網站外，我最關心的。

28歲的小韓覺得，63歲的“漢字叔叔”活得特別簡單。而在助手鳴宇眼中，“他是一個充滿童真，用好奇的眼睛看這世界的小孩”。

在北師大攻讀國學博士的古漢字研究學者姜禮惠子，2003年就開始登錄漢字字源網。她被“漢字叔叔”的經歷打動，“一個外國人自己掏錢研究我們的文字，就像我們掏錢去研究印度語言。他的目的簡單到不可思議，就是讓想寫漢字的人不像他那樣學得那么痛苦。”

“漢字叔叔”的中國夢

2012年2月斯西爾斯來到中國天津，本是參加天津電視臺《泊客中國》舉辦的“中國因你更美麗”頒獎盛典，但來到中國后，他突然不想回美國了，“在中國常住的感覺很好，這是一個不一樣的地方，不是我在美國就是普通的美國人的感覺，而且講中文會刺激我的頭腦，我需要頭腦”。2012年2月5日，元宵節的前一天，他在自己的微博上敲下了這些字“我回來天津5天，我要住在中國，不要回美國。”他決定要留在天津了。

西爾斯是個中國文化迷，學中文以后，在美國田納西的老家，幾乎每年都會參加當地慶祝春節的活動。他的書房里甚至還貼著春聯。

雖然他的中文并不算非常流利，但西爾斯喜歡隨意到每一個地方跟人用中文閑聊。對這個漢字迷來說，這個國家總是充滿未知，一群人在路邊圍成一團或者一頭牛被運到城里宰殺，都會讓他思考半天，“在美國你看不到這些，這個有意思”。

西爾斯在天津的生活非常簡單，除去睡覺，他每天花1/3的時間在網上，對自己網站的資料庫進行簡單的修改與維護，偶爾上微博和Facebook，學習物理，看科學、技術和戰爭方面的有意思的新聞。通過朋友介紹，他給3個中學生輔導英語口語，以維持生活。

并不像大多數的美國人在中國都有份體面的工作，這個六十多歲來自美國田納西州的老人，沒有穩定的工作和生活，甚至連他租住的小區門口賣盒飯的大姐都覺得他“花錢不大方”。用現在流行的說法，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屌絲”：離婚獨居，沒有妻子和孩子，沒有穩定的工作，當然也沒有什么錢。因為維護網站和旅行花掉了他大部分的積蓄。

這些年，他到處旅行，走過了非洲、印度、緬甸、西伯利亞、蒙古、哈薩克斯坦、日本、中國大陸和臺灣等地。做網站為了找到盡可能全面的字源，他還在2000年和2006年兩次專程來中國買書，每次的書單總價都在10000元人民幣左右。有人懷疑理查德.西爾斯這樣做值不值得，花甲之年，窮困潦倒，他這樣做算是成功嗎？而西爾斯卻講了一個故事：他說哪天當我老了，走不動了，我坐在椅子上，我身邊坐了另外一個人，他一輩子工作，攢了很多錢。我可以回憶我這一生經歷的精彩的故事，而他，除了錢，什么都沒有。你說，哪個算是成功？

雖然物質不富有但他仍對生活充滿熱情，對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太多的東西是新鮮有趣的，一切都值得探索。他認為在不同的年齡段有各種各樣不同的興趣，其中有些能貫穿生命的整個階段，像物理和漢字，幾乎持續了一輩子。

對于漢字的研究他自有一套辦法，他發現同一個古漢字，不同古書的意思有相互矛盾之處，“不能說書上這樣說，所以是對的，一定要了解它的歷史、邏輯”。怎么用邏輯的方法來分析？“漢字是象形文字，古代文字的樣子應該是古代比較容易識別的一個東西。”“漢字叔叔”的想法是，研究漢字既要了解中國歷史、文化，更重要的是了解古代中國人的生活狀態。

他的下一個計劃，是在古漢字的演變旁邊，配上還原這個字的原意場景的圖形，便于網友更好地理解字形、字義及其演變過程。他的中國夢是利用認知心理學和人工智慧，將已有的漢字數據庫拓展升級為漢字智慧庫，把人腦怎么處理一個漢字的過程圖形化。這個工作已有人在做，“可他們的資料是封閉的，外面看不到。我想要做公開的資料。”

“漢字叔叔”的堅持感動了很多中國人，在第12屆漢語橋開幕式上傳來了好消息，專門為年輕人提供創業基金的中國夢基金決定破例幫助“漢字叔叔”，提供完善漢字字源網所需要的全部物資。

結語：當我們自作聰明地將優秀傳統中華文化當作“繁復落后”的包袱甩開，其實我們丟棄的，是自我成長的深厚根基與文化血脈，將失去交融貫通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東方文明與西方文明的美好可能。因此，我感謝“漢字叔叔”和他的夢想帶來的觀照。“漢字叔叔”的漢字之旅預示著中國文化邁向世界的堅定腳步，他用這段充滿迷人細節的漢字奇緣，演繹了一場文化無疆的宏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