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世者

王可田

遁世者

他在夜里唱一支歌

唱啊唱，悲傷地唱

耷拉的翅膀，一團黝黑

濕滑的地衣，伏在草根底下

躲避熾熱的陽光

他在夜里唱一支歌

唱啊唱，塌陷地唱

打碎的花壇，飄逸的酒氣

荒唐的黑色花蕾

潛滋暗長

他在夜里唱一支歌

反復地唱，敞開了唱

嚼碎面具和酒瓶，并咽下

一條疲乏的暗影

在無處可逃中繼續逃亡

我種下了蓮子

我種下了蓮子

而她還在沉睡

深深掩埋中

一枚黝黑的雷

皮膚下的沃土

澆灌血液的河流

我的蓮子啊，就要發出月牙

就要開出月亮般的蓮花

月光傾瀉的蓮花呀

就要爆響，就要普照

就像端坐黑暗肉體中的

一尊小菩薩

一趟列車開向北方

一趟列車開向北方

大夜如磐的北方

白毛風和游魂的巢穴

集合烏鴉黑色的睡眠

轉動鴟梟盯視的臉

一趟列車開進北方

升騰的雪焰焚燒枯樹

斷崖和狂野的山巒

卵石累累的河灘

橋梁垮塌，流水聲咽

一趟列車挺進北方

填入的煤塊燒紅心臟

橋梁垮塌，隧洞幽暗

亙古的北方大夜等著你

等你魯莽的身子疾奔和冒險

大夢如磐的北方

未知和兇險之旅

時間之血凝滯和沉湮的地方

窗簾拂動

窗簾拂動，靜止的

窗簾暗中拂動。一掛

淺藍色瀑布的喧嘩

不被覺察

明凈的窗玻璃

露出半邊臉

不動聲色地看著

桌上茶，手中書卷

磨光的木質椅背

“他在夜里唱一支歌

歌聲踩過瓦礫和沼澤……”

你站起身來，走動

秋意深深地走動

你喝水，你向外看

外面空空，黑洞洞的空

只有窗簾拂動

只有你的淺藍色瀑布

一下一下

無聲地拂動

蒙面人

不要理會夤夜的敲門聲，不要聽信

風中傳播的密語。潛伏花園的野貓

轉動幽藍的眼睛，伺機而動

你看見大地上秘密行進的隊伍

半睡半醒中，屋外驟起火光和吵嚷

（一個被追捕的人，如何躲避命運？）

你知道那蒙面人守口如瓶

從不現身。他黑云般奔涌的坐騎

只在星夜嘶鳴，在霜天曉寒中匿跡

城里月光如霜，你不能預感

城外霜如月光，你只有等待

一位鼻頭通紅的信使遠遠馳來……

你的臉

黃沙的火焰

掬起的海子

明澈的海子

口含云朵拂動的遠天

命運峽谷跌落的

你的臉

歲月煙塵湮沒的

你的臉

微笑著的你的臉

蒙娜麗莎的微笑

盧舍那的微笑

漾開秘意深深，愛的清漣

風雨剝蝕的

你的臉

握住你的手，一股流沙

傾落下來的你的臉

你的臉顯現

帶給我新的生命

你的臉消匿

就像水底游動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