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梨落
下雨天的駕駛座
文◎梨落
就算你想擁有一場驚天動地的悲情戲,也還是要有對手才行。身邊這個人,比任何不著邊際的甜蜜憂傷都要真實。這種有質感有溫度的感覺,讓人真正地欲罷不能。

早上9點23分,我終于在路邊等到考試車。它比約定時間遲到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天氣不好,三月的毛毛雨像流著鼻涕調戲婦女的胖大叔,招人厭煩。坐在副駕駛位的教練笑瞇瞇地跟我打招呼,我很不情愿地應了一聲。
車子只有三排座位,坐滿了清一色的男士,我徑直擠上了最后一排靠邊的空位。一坐下,我把背上的行李包一扔,把外套帽子套在頭上,側身面朝車窗倒頭就睡。
好受么?我6點鐘起床,冒雨冒冷趕到說好的路口,卻撐著傘在路邊干等了一個多小時。教練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輕輕巧巧說了聲“不好意思”,似乎絲毫不認為這是一件對人家很不尊重的事情……
正氣著,旁邊好像有人輕輕推了推我,不知說了聲啥。我沒好氣地坐直,摘下耳機,不耐煩地回應:“怎么啦?”我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立刻就呆住了。彎彎的眼睛,一副似曾相識的面孔。我的口氣緩和下來,“你叫我?”
他微微笑:“小姐,你踩到我了。”
我低頭一看,果然。可能一靠近座位時我已經狠狠踩著人家的腳了。
我連忙縮回。對方在我松開腳的時候也迅速抽回,我看見他右腳的鞋面上已經布滿了我鞋底的臟水。我連忙低頭翻包取紙巾,對方手里也握著一張紙想低頭拭擦,“啪”,兩個額頭就重重撞在了一起。
我和他同時縮開,尷尬地說了聲“對不起”。之前因為在雨中久等而在我心中積壓到幾近臨界點的憤怒和不耐煩豁然散去。
搞定了這攤麻煩事,我再次戴上耳機,套上帽子,面朝車窗重新躺下。動作明顯比之前輕柔了。
我左眼乜斜到,對方在玩微信的“搖一搖”。我的右手正藏在腰間,跟著他也同時輕輕搖了搖,然后側身躺下。手機顯示的是靜音,所以,我悄悄地順利地添加了那個顯示為500米以內名叫Leave的人。
進入他的微信相冊細細看,對,就是那人。小小的單眼皮,薄薄的嘴唇,笑起來有點褶皺的額頭,長得真像我偷偷愛了三年的上司唐子言。我嘆了一口氣,睡不著。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樹木,發呆。
手機抖動,Leave發來一條信息:“下雨天很煩人。”
很快,駕駛座傳來清脆響亮的電子女聲:“考試結束。”駕駛座的那位學員把車停在了路邊,下車了。教練回頭嬉皮笑臉地看我:“悉媛,輪到你開咯。別惱一肚子火,美女發火不好看呢。”
我拉開后車門下車,坐上了駕駛位。手冷得有點僵硬,坐上這位置還挺緊張的,攝像頭就在斜前方了。
剛勒好安全帶,電子女聲就說“考試開始。”
啊?這么快?我手忙腳亂的,一打著火就連忙移開左腳,右腳猛踩。“啊!”全車人跟著車子向前一竄,幾乎彈了半個人起來,車子同時熄火了。
后面有學員小聲抱怨。教練趁機把我冰冷的右手握住:“小媛,別緊張,哎,手這么冷呀。你應該先放手剎,再入檔,然后……”
“知道了。”我飛快放下手剎和入了檔之后,迅速把右手放回方向盤上。
自從過了五必考之后,半年沒摸過車,昨晚突然就接到通知我今天要參加長途考試了。我的駕駛技術忘得差不多了,可教練的好色行為卻絲毫沒變。
重新發動之后,車子平緩地向前移動了。教練不時伸出手,指這指那給我提示。車子慢慢加速,在國道上平穩地前進。
這趟珠海之旅,是我和車上另外五位學員一起考長途。見我開穩了,不安分的教練開始葷段子了。“悉媛,你看,這個檔棍,這條棍棍啊,你該是很懂握吧?”后面有男學員不懷好意地笑。
我沒吭聲。在考駕照這攤事上,教練是萬萬不能得罪的。盡管內心不高興,我沒敢在臉上表露出來。
說東說西扯了一堆黃色笑話之后,見我沒抗拒,教練有點兒得寸進尺,開始毛手毛腳了。“掛3檔,4檔,哎你該這樣……”他一次次伸手按著我的右手,手把手地“教”我掛檔,甚至把手搭在方向盤上磨蹭,“這樣,你該這樣”,一不小心就碰到我的胸部……
我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抑制著內心的憤怒,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咸豬手。我瞟了一眼儀器,才開了16公里,得忍受多久才完成40公里的考試任務啊。
我暗暗使勁,踩盡了油門。
“同學,前方的加油站能停下車不?教練,上個廁所可以吧?”后面傳來一道響亮的男聲。教練說“好”,我立刻把車子駛進了加油站的廣場。
停好車,我立即沖去了廁所——我洗手洗手洗手,權當一路上就跟大猩猩握了一下手。
重新回到車上后,那位男同學,就是剛剛叫停車的酷似唐子言的那個男人,不知何時跟坐在駕駛座后面的學員換了個位置,從最后一排搬到了我的后面。我發動車子后,他笑盈盈地說:“同學,明知你技術不大好,就別逞能了好吧?”我白了他一眼。
他似乎沒看出我的不高興,身子向前挪,給教練遞過去一包芙蓉王,找著各種話題跟他聊天——駕校招生,教練收入,各地學員素質比對,恒大……教練接過他的煙,順著他的話題熱乎乎地聊下去,也顧不上吃我豆腐了。
我方才醒悟。透過后視鏡看了那男人一眼,淡淡一笑。他也對著鏡子一笑。
兩人心領神會。
下午4點,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目的地在斗門,估計是屬于珠海的郊區,周圍環境就像農村。在這里呆著也夠無聊的,所以當那個叫Leave的男人發來一條微信“悉小姐,一起到市區吃海鮮去吧”,在房里無聊得幾乎滿地打滾的我立即應允了。
我悄悄打量他。他換上了一整套休閑服,整個人顯得清爽利索。身上傳來隱約的古龍水味道,剎那間我有點走神。
他叫丁葉凡。“你怎么知道在車上微信里跟你搖中的人就是我?”在公車上,我好奇地問他。我的微信相冊從來不放自己的照片。
他笑而不語,望向窗外。那諱莫如深的笑容,跟唐子言如出一轍。
雖然沒有人愿意在自己的人生戲劇中上演悲劇,但就算你想擁有一場驚天動地的悲情戲,也還是要有對手才行。有些人是連想體驗那股無能為力的感傷都還找不到人對戲。
譬如我對唐子言。人前,他有一個人稱楷模的模范家庭,一個端莊賢淑的妻子,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人后,他有一個敏捷博學、氣質上佳的助手情人。當然,那個人不是我。三年來,我只是偷偷愛著他,卻不敢妄動分毫,生怕連遠遠仰望他的機會都被掠奪。
在一家餐廳吃完海鮮后,我和丁葉凡走出了海灘。
“你真的很像我以前的一位朋友。”
“接下來你還想說你那位朋友很漂亮,聰明大方可愛,對吧?”我有點好笑。
“都猜到了……”他盯著我的眼睛笑。
我笑得更厲害了,“丁先生,這種取悅女孩子的橋段過時了。”
既然這個橋段已經被他先用了,我也沒必要說我不介意與他進一步熟悉的原因了,省得他說我抄襲。
我轉移話題:“你也是現在才考駕照嗎?可看你考試時的熟練程度,應該不是新手吧?”
“之前的駕齡有七八年了。由于工作原因,我在哥本哈根待了兩年多。年初回來要用時才發現,駕照沒及時換證和年審,被注銷了。沒辦法,重新考唄。”
原來是海歸。不過最吸引我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的談吐和修養。比方說他剛剛吃蝦,把吃剩的蝦殼碼得整整齊齊的小細節,讓我動容。我輕輕吐了一口氣,朝水邊走去,以舒緩自己復雜的情緒。
珠海確實是一個美麗的城市,尤其是海邊。聞到了越來越濃烈的腥咸的味道,我的心情忽然又陷入一種不可名狀的憂傷。
我常常想象自己是一個幸福的女人,我會得到唐子言的愛情,我會被他像寶貝一般珍愛,被他握著我的手在無邊的夕陽或無盡的海灘里穿行。一直以來,我就是這樣一廂情愿地期待著,并為這期待無端地預支著快樂……
有人在身后溫柔地抱緊了我,淡淡的GF NO.527的味道,修長的手。我的心沉下去,像是被什么溫熱的液體浸泡起來。我轉過頭,碰上了他熾熱的唇,溫熱的氣息傳遍了我的全身。我有點打顫。
我躺在松軟的大床上。衛生間里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顯得遙遠而落寞。
我在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翻了一個身,趴在潔白的被褥里。和一個認識了才一天的男人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又可以沒有什么?
衛生間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燈全滅了。黑暗中,有個人把我的身體扳了過來,輕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很溫柔很溫柔……他的懷抱很溫暖,濕潤的氣息與無數個夜晚我所期待的一致。
我嘗試說服自己,就當他是唐子言吧,就當他是那個讓我夢寐以求了三年卻一次次不屑地拒絕我的男人。今晚,我終于求得了一個圓滿。
可是為什么,擁抱著的感覺和想象中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身邊這個人,比任何不著邊際的甜蜜憂傷都要真實。黑暗中,我張開眼睛看他。也許是因為我一個人,在單戀的沼澤中跋涉太久,太累太冷了,所以這懷抱才格外讓我依戀吧。
這種有質感有溫度的感覺,讓人真正地欲罷不能。
“是誰的電話響啊,吵死人了!”我使勁一踢身邊的人,閉著眼睛發脾氣。
身旁有人好像極不情愿地窸窸窣窣摸索,過了一會按了接通鍵,嘟囔:“喂?”
電話那頭教練氣急敗壞地咆哮,沒開揚聲器都把兩人震得從床上直勾勾坐起來:“悉媛!你跑到哪去了?九點半集合回程!你在哪兒在哪兒?唉不對,怎么是個男的?哎這不是悉媛電話嗎……”
丁葉凡像撿了個燙手山芋,連忙按了掛機,扔在床上。
他有點難堪地看著我,帶著好笑的神情。
“完了!誰叫你聽我的電話!”我連忙撿起手機,摁下了關機鍵,帶著嗔怪看他。
對望了兩秒,兩人噗哧地笑了。
丁葉凡把頭湊過來,“那個,跟你商量個事行么,下次那個的時候,喊凡凡、老丁都行,別全程都喊丁葉凡。特別扭,像老師喊口令……”
“去!你都在想什么呀!我們現在趕不回訓練場,這回考長途肯定不及格了。是水逆了嗎,今天好不不吉利啊!”
“手機黃歷好像也說今天諸事不宜,除了……談戀愛。”
外面小雨淅瀝,好像是一個溫暖的雨天。
編輯/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