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云霧繞青山

愿做云霧繞青山

念奴嬌

◎陳家萍 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堅持閱讀，慣常走神。迷戀折疊在線裝書中的情懷，追尋旁逸于微茫塵世的詩意。愛色彩斑斕、蕭瑟與妍思并存的秋。臥聽梧桐葉落如蟲鳴，靜觀雨打殘荷影流離。

三月三，洛水岸邊多麗人。上巳日，我溜出宮，混在人群中，去參加官民狂歡的歲時祓禊。祭祀宴飲中我笑聲清甜，生活原可以如此簡單美好。

這時，我于千萬人中邂逅了他。“王獻之”，我喃喃吐出你名字，滿心都是蓓蕾初綻的疼痛。

宮廷聚會時，我曾于簾后窺見你的豐姿。擦肩而過時，我頭上的花兒“不經意”地掉了。你彎腰拾起，我盈盈下拜，謝你。你回首微笑，眼角眉梢盛滿了桂花粒般細碎的陽光。我被這煦暖的笑晃花了眼。

那一刻，我恍惚看到你的眼睛是藍色的，海一樣多情。你投向我的淺淺一瞥，讓我內心的堅硬與冷漠頃刻間化為水。

那朵花是我故意遺落的，它在墜地時依然香氣怡人，恰如我對你的一見鐘情。

你是未經雕琢的玉石，晶瑩剔透，讓我沉溺，讓我品嘗到了真切、微苦而甘甜的滋味—愛之味道。

“子敬！”一女子向你奔來，你牽起她的手，握得那么緊，似是刀削斧劈也分不開。

世人都說簡文帝司馬昱最寵愛的新安公主任性刁蠻，是啊，不這樣我怎能找到存在感？謀殺不成反遭流放的夫君被我一腳踢開，你被勒令與妻子郗道茂分離。

你拒婚，不惜燒傷雙腳，想讓我知難而退。我放下狠話：殘疾也嫁。只因你是我拼盡一生也要勇敢奔赴的盛宴。

你的清貴被皇室的一紙詔書打得七零八落，郗道茂被迫離開。我強行掠奪了她的愛情，造成她流離失所，或許我將從此深陷良心的譴責，但我無法停止對你的愛，自那日遇見你后，我的心便徹底失控。

我低估了你對她的愛，在這場對峙中，我已機關算盡。你雖一如既往地溫和，但笑里有疏離，眼里有堅冰。你放不下她，無法接納我熾熱的愛。

你的書帖大多是寫給她的情書。我告訴自己，無回天之力的深情是蒼白的，但諸如“思戀，無往不至”“極當年之匹，以之偕老”的字句仍如一把把尖刀，在我心上旋轉，將我的愛凌遲。英勇無畏的新安公主變得脆弱怯懦。

后來，我生下女兒，賜重金給一直未嫁的郗道茂，彌補我給她造成的傷害。可你的臨終懺悔“不覺有余事，惟憶與郗家離婚”卻將我一棍打醒：傷害永不能痊愈，恰如你的病足，每遇陰雨天便疼痛不已。

我非賢良女子，因愛你拼盡全力。君知否，作為公主，我的生活充斥著轉瞬即逝的熱情和無法克服的厭倦，物質的豐厚填不滿精神的貧瘠之壑，直到遇見你。遍野荒蕪，你是唯一光亮。我如此貪戀你，只因那日你驀然回首的一幕，是我平生僅有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