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整理/王妍如圖片提供/光合映畫
《親密敵人》上映后,徐靜蕾似乎從電影圈消失了,只是偶爾有人八卦說她又戀愛了,似乎還結了婚。四年后,徐靜蕾終于又回到公眾的視線,帶來了她的導演新作——《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電影講述了兩段不同時代卻又交織在一起,穿梭于布拉格和中國之間的唯美愛情故事。十年后再次牽手老搭檔王朔共同編劇,聚集當下最紅的人氣偶像吳亦凡、王麗坤、熱依扎、張超……徐靜蕾的回歸讓人不得不期待。徐靜蕾說,她自始至終都相信愛情。
這次采訪的感覺與以往有很大不同,因為沒有被常規性地安排在酒店或者咖啡廳,而是在徐靜蕾自己的一個“備用”工作室中,也是《有一個地方》的拍攝地之一。采訪中,老徐倚坐窗邊,靜靜地抽著煙看著窗外。她比銀幕上看起來更纖瘦、也更美一些。老徐似乎很性情,話題聊得起勁就侃侃而談,哪怕是那些所謂“敏感”點;坐累了,她就斜靠著椅背,把一只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又或者站起來點支煙,來回溜達……她很隨性,沒有那些刻板的條條框框,但又事事有度,也許這就是她擁有好人緣的原因,讓很多人愿意一直無私幫助她。
作為一個女導演,徐靜蕾坦言,自己事事親力親為,卻又從來不主動趕著拍片子,每次都要等到一個故事反過來“推著”她走時,她才會拍。對她來說,“導演”始終不是一個最終的歸宿,但又的確是她目前為止做的最喜歡的工作。
(本文配圖為《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工作照)


“我們坐在那兒喝東西,就經常會產生一種已經在那里待了好幾輩子的感覺,很不真實,甚至突然都不知道今天是哪天了!雖然周圍的人都穿著現代的服裝,但又覺得好像不是這個時代的,或者說大家一起‘穿越’到了過去,布拉格真的是自帶穿越感。”
《電影》:《親密敵人》之后,你已經有兩年多沒有跟大家見面了,是一直在籌備《有一個地方》嗎?
徐靜蕾:我一直在給自己放假,差不多到假期快結束的時候我才開始慢慢地弄。所以,對這部片子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中途還把編劇團隊叫到美國去跟我聊,然后聊完又放下。其實我也是在等,等它可以激發出我想出來干活的這種欲望。有些劇本我也做了,但越做越沒意思,這個劇本是我越做越對它有感情,到最后就不舍得把它丟一邊不拍了,所以,簡單的說就算是緣分吧。
《電影》:很好奇,到底是哪一點激發出你的欲望,感覺可以開始做了?
徐靜蕾:其實沒有特別具體的事情,只是我慢慢發現自己開始惦記這些人物了,心里也總想著這個故事,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電影》:當時那些人物是怎么“跑”到你的跟前?
徐靜蕾:《親密敵人》之后,我想拍一部兩個時代的愛情片,那放在什么時代會比較有意思呢?我就想到了歐洲二戰后,那時戰后創傷,一切都在重建,就覺得如果發生在那個時候會很容易出故事。然后就聯想到了《長別離》那個故事,但那個故事特“狠”。(故事回放:二戰結束16年后,戴蕾絲發現了失散多年卻喪失記憶的丈夫,她想盡辦法使丈夫恢復記憶,但他心中全是在集中營時的陰影,妻子的呼喚讓他以為納粹又來了……)我不想要“狠”,我只想要一個溫暖的、讓人相信愛情的故事。我不希望觀眾看完我的電影都對愛情失望,因為我也不這么想,我覺得愛情可以把我從一種很慵懶的生活中拉出來,所以我才對這個故事這么有感情,我相信愛情。


《電影》:影片呈現了兩代人的愛情,而其中奶奶與約瑟夫的愛情故事據說來自于你的生活?
徐靜蕾:是的,只不過在那基礎上改動了不少。那段故事是受了我奶奶的啟發,我爺爺在和奶奶離婚多年后,來看奶奶,我那60多歲的奶奶臉上居然有如小女孩般的甜美笑容,原來老年人的愛情也那么讓人動容。其實,愛情片能讓我感動的地方,都是跟生死有關,但真正讓我感動的電影其實是關于親情的。我有一個死穴,就是不能看老人演的戲,我一看就特別容易哭,像是法國的《愛》(《Amour》)我根本不看,我看了肯定得哭死,我不想讓自己那么哭,又沒什么好發泄的。
《電影》:為什么要把兩段唯美的愛情故事安排在了布拉格?
徐靜蕾:小時候看了些“青春期讀物”,像是米蘭·昆德拉、卡夫卡的書,再加上后來看了《布拉格之戀》這類的電影,就對布拉格這個地方產生了一種情懷。可以說出于好奇心,因為我之前沒去過,所以這次干脆就把電影放到那里拍。布拉格是個讓我很恍惚的城市,《午夜巴黎》中的那種穿越,我覺得放到布拉格更適合。比如在老城廣場,我們坐在那兒喝東西,就經常會產生一種已經在那里待了好幾輩子的感覺,很不真實,甚至突然都不知道今天是哪天了!雖然周圍的人都穿著現代的服裝,但又覺得好像不是這個時代的,或者說大家一起“穿越”到了過去,布拉格真的是自帶穿越感。
“他原來的那種“引領式”的幫助對我來說就完全行不通了,我們倆就開始“打架”了。以前覺得他特厲害,就什么都聽他的,現在雖然我依然淺薄,但自我已經形成了,我現在不怕作品“次”,就怕作品不是我的。”
《電影》:這次是十年后再度與王朔合作編劇,你們的工作模式是什么樣的?
徐靜蕾:這個故事最早是我跟另外兩個編劇一起做的,也是《杜拉拉》和《親密敵人》的編劇。那兩個片子雖然都存在一些問題,但我覺得應該自己獨立去完成,不想永遠都有一個拐棍或者導師在牽著你走。兩次做完之后,覺得自己有了進步,我扔掉了拐棍,對一部電影掌握節奏、把握結構更清晰、更明確了。等這次再回來找王朔一起做這部戲的時候,他原來的那種“引領式”的幫助對我來說就完全行不通了,我們倆就開始“打架”了。以前覺得他特厲害,就什么都聽他的,現在雖然我依然淺薄,但自我已經形成了,我現在不怕作品“次”,就怕作品不是我的。所以,為這部影片我們爭執過很多次。因為我們太熟了,彼此之間都不用那么客氣委婉,經常我們聊著聊著就說:“我走了,不聊了,再聊打起來了!”
《電影》:你們每次爭執最后都是怎么收場?
徐靜蕾:有一種朋友,就是永遠在跟你爭執,而我倆的那種爭執也就是態度上的,沒別的,因為我倆太熟了,都不怕得罪對方。比如,我跟他說,我覺得電影結構到這里必須得有一次沖突才行,否則后面就平下去了。然后他就說:“好,你覺得什么沖突?”我說,我都知道了還問你干嘛!他就說:“哎呀,你說一個,隨便說一個!你是導演,你得發表意見!”沒辦法我只好隨便說一個,他就說:“多傻啊!”然后我說什么他就反駁什么……反正我倆是特別特別好的朋友,所以也不在乎這些。真到了爭執得不可調和的時候,他就會說:“我只能幫到你這兒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去解決吧。”那好吧,我就去自己解決,我就不信解決不了!

《電影》:王朔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介入到這個劇本創作的?
徐靜蕾:已經是最后階段了吧。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他給我改過一稿,但我一看,那完全完全是另外一個東西,甚至都不是一個愛情片了!我就跟他說,這不是我想要的東西,至少不是我眼跟前想要的東西,因為我真的是對這個故事有了感情才想要拍的。即使他改完會比原來的故事更好,我也已然不能接受了。后來我就讓他根據我想要表達的東西再改改,這才有了后面的版本。其實連他自己都說,他不是個職業編劇,他不給別人做東西的,他只做他喜歡的東西,所以他才會說那句:“我就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因為我就這樣。”
《電影》:你覺得王朔加入你的編劇團隊,給你幫助最大的是什么?
徐靜蕾:他會把人物刻畫得更有深度。但是太深了也不是我這部電影想要的東西,因為太深有時候也意味著太沉重。我并不想去拍一部太沉重的電影,這就是我和他很不一樣的地方。他是一個很純粹的知識分子,而我是一個做電影的人,電影很大程度上是娛樂,當然我也未必娛樂,但我希望給人溫暖的東西。他是那種通過批判世界來改變世界,讓世界變得更好的路子;那我呢,就是希望提出可行性方案,來解決問題,使我們變得更好。如果真正去討論人性、討論生活的本質,那就會發現困境是無窮大的,而且越往深討論,這些困境越無法解決,所以,為什么最終那么多人信奉了宗教,就是因為實際上有太多困難是無法解決的。跟他相比,我比較淺薄,我愿意用一些雞湯似的東西,給這些困境暫時提供解決方案。概念大一點的說,也就是我倆負責的領域不同,咱們不能所有人都在批評、批判,總得有人提出一點解決方案的對吧,哪怕這個方案不夠好,它也是一種希望。
“生活中我完全沒有控制欲,特別從眾。但工作就完全不一樣,我覺得這就是我的作品,我就有那種心理:別人的東西再好我也不稀罕,我的東西再次那也是我的,我就是這樣兒。”
《電影》:整部影片基本都是在布拉格拍攝,在國外取景會比國內付出得更多嗎?徐靜蕾:這次還好,但上次在英國拍《親密敵人》的時候,在整個制片的層面上特別失敗,各部門協調亂成一鍋粥,正是因為有那次,我們這次才會提前做了大量的工作。我跟制片人說,你們就去那找一堆制片公司,挨個比較配合度、性價比等等,最重要的就是配合度要好,這是我們選擇一家制片公司最主要的一點。所以我們找了七家制片公司來做各方面的比較,最后就選出了一個配合度最好的。對我來說,教訓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此這次我在制作上特別順利,基本沒有任何問題。
《電影》:那你覺得國外劇組和國內劇組在工作和配合上有什么不同?
徐靜蕾:國外劇組和國內劇組真的很不一樣,咱們拍戲像打仗,人家拍戲跟“玩”似的。國外劇組里的每個人感覺都特別悠閑,走路都像散步一樣。當時在英國拍《親密敵人》時,有個跟機員我一直以為他至少六十多歲了,因為他動作特別特別慢,腿腳都邁不開的那種感覺,當時我需要演戲,也沒太仔細注意他,雖然我挺著急的,但總覺得我們得尊重老人家,所以都沒人去催他。直到拍攝的最后一兩天,我才發現,就這兄弟最多不到三十!當然,在這種工作效率上,東、西歐還是有差別的,捷克跟這個還不太一樣,但英國真的是太可怕了,他們動作慢到讓我覺得是“slow motion”(慢動作)。

《電影》:看來在英國拍攝的經歷給你留下了很大陰影。徐靜蕾:那部電影有兩個攝影師,在國外負責拍攝的是一個年輕的小孩,當時我一到英國,當地的制片就跟我說要換攝影師,原因是他不尊重美術部門。那時候我們要拍一場餐廳里的戲,需要“日拍夜”,就得把餐廳里的窗戶都掛上黑簾子遮光,美術組說,遮光前前后后需要兩天時間,我們那個小攝影就覺得很奇怪,“怎么還需要兩天?給我三個小時我就能遮了!”然后就這么把人家美術組給得罪了。英國就是這樣,每個部門分工很明確,各部門管各部門的事情,可那個小攝影師他畢竟太年輕,之前也沒跟過大的電影組,所以他對“大人”之間的這種“規則”還不太懂,即使有意見也不能當面提出來。但我其實心里是贊同攝影師的觀點,而且我總覺得一個制片來讓導演換掉誰誰誰,特別怪,所以我就堅持說不能換。也就是因為這件事,他們兩個部門就一直都不對付,總頂著干,這樣就影響了整個影片的效率。
《電影》:據說,國外劇組是不加班的,到點就收工。
徐靜蕾:他們每天的工作時間是固定的,多一分都不干,這點我是能接受的。副導演在還有15分鐘的時候就開始大喊,“現在還有15分鐘我們收工!”他要是跑到我耳邊小聲提醒我一下就算了,而是在那兒大聲嚷嚷!我那邊本來就緊緊張張地拍著,又出了些問題還得解決問題,再被他這么一喊,我就跟他急了。我跟制片說,你能讓他上一邊兒待著嗎?別讓他在這兒嚷嚷!然后制片告訴我這是人家的規矩……
《電影》:那這次布拉格拍攝是不是就順利多了?
徐靜蕾:對,幾乎一點問題都沒有,大家配合得特別默契、劇組相處也特別融洽,是我拍了這么多年電影中,最開心、最順利的一次。
《電影》:聽說你在很多地方都會親力親為,是屬于那種比較完美主義嗎?
徐靜蕾:只是在工作中才會,生活中一點都不。工作中我會變成一個自己很不喜歡的人,別人干什么我都不放心;但生活中,別人干什么我都不管,比如我家裝修就全交給別人做,我只負責最后拍手叫好。可能是我覺得,只有電影是我想怎么樣就能怎么樣的,而在生活中有太多事情是我控制不了的,所以我把我所有的控制欲都給了拍電影。生活中我完全沒有控制欲,不光跟男朋友,就是跟普通朋友,我都是你說怎么樣就怎么樣的人,我特別從眾。但工作就完全不一樣,我覺得這就是我的作品,我就有那種心理:別人的東西再好我也不稀罕,我的東西再次那也是我的,我就是這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