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陌上，緩緩歸矣

◎風飛揚

吳越陌上，緩緩歸矣

◎風飛揚

他說：陌上花開，卿可緩緩歸矣。

吳越，它比江南更秀氣，是舉國皆田園的歸處。它的開國之君叫錢镠，字具美，小字婆留。他的名字有吳越的山風水氣，家常煙火，沉浸在時光中，浮現出輕淺的愛意。

錢镠出身貧寒，出生時相貌奇丑，父欲棄之，阿婆留其命。他自幼好習武，16歲離開學堂，鋌而走險去販鹽，練就了書本上學不到的體魄和膽識。

一個有大氣概的人，可以不問出處，但俠骨柔情一定不可缺。錢镠“善射與槊”，使一桿丈八蛇矛。想他丑得連親生父親都恨不得將其扔掉，又用著如此厲害的兵器，馳騁于販鹽路上，定是勇猛魁梧，在形象上就能給人以一種震懾。

后來錢镠去鎮上當義兵，有勇有謀，得到重用，很快升任鎮海軍節度使，駐杭州。

一直與錢镠親密合作，且對他有提攜之恩的董昌叛唐稱帝，錢镠奉命討伐董昌。念及舊情，錢镠一直下不了決心。就在他猶豫不決時，董昌先來進犯，錢镠迅速攻克董昌的地盤，因此，錢镠得到了唐昭宗特賜的丹書鐵券。朝廷又把他的畫像懸于凌煙閣，成了大唐盛衰的見證和收藏。

但再怎樣，也是唐朝暮年，縱有猛將挽得一時狂瀾，大局已定，誰也沒有能力再回天。

日影移動，從此開始了中國五十多年的紛亂割據。那是個群雄輩出的年代。五代十國，有實力的將領發動兵變奪權的事情時常上演，吳越國就是在這個時候建立的。

錢镠登帝后，觀的卻不是天下，他沒有大大的野心，只想在這亂世中，尋一片安靜的桃源。

吳越不大，卻是中國最美的地方，西都杭州，東都越州，他不要天下，天下的靈氣卻都在他眼下。

軍事上，他一直以“善事中國”和“保境安民”為主要軍略，對大國上表稱臣，有效地防御了周邊勢力對吳越國的侵擾。

有了和平的環境，對內他妥善經營，貫徹“以民為本”的國策，勤于政事，深入了解民間疾苦，重農桑、興水利，治河筑壩，使吳越富庶甲于東南，開拓了“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美景。

錢镠讀書不多，以戎馬得吳越，但他對文化的發展從未疏忽，禮賢下士，廣羅人才，還積極發展海外交往。

歐陽修在《有美堂記》里這樣描述：錢塘自五代時，不被干戈，其人民幸福富庶安樂。十余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海商賈，風帆浪泊，出入于煙濤杳靄之間，可謂盛矣！

在杭州做官的蘇東坡也贊嘆，其民至于老死，不識兵戈，四時嬉游，歌鼓之聲相聞，至于今不廢。其德于斯民甚厚。

桃源的路不好尋，是在山的那邊，還是想象的存在，也許不需要證實，只是一個美好的愿。然而到底渺茫，離心近，離塵世遠，走得心也累，還安不下身來。可世上就有吳越在，一個想象踱過去，淡陰曉日的江南，悠悠靜好，就在那里，連時光都不忍別。

一個男子的志向和胸懷，到底怎樣才算得上大？錢镠安頓了自己的心，也安頓了作為國君的擔當和責任—錢镠有無數戰場勝利的經驗，有物產豐富的地盤，亂世是橫空出世的好時機，他卻把腳步停了下來，護一方百姓平安。他有平定中原一統河山的能力，但舉全國之力投身顛沛流離，他不愿，如此秀美之境是上天的眷顧和賜予，怎忍它滿地成殤？

在擴建杭州城時，有術士向他獻策，如在舊基上擴建，國祚只有百年，如填西湖新建，則可延長十倍，錢镠回答說，百姓靠湖水為生，無水即無民，而有國百年就心滿意足了。

這是他的本性。千秋萬代只是個美好的期盼，長生不老也是人間癡妄，有一時的常樂未央便是足夠好。

他本能征善戰，還留下一些詩文，氣概如虹，隱映著三里墟煙。而他的書法也頗有造詣，他的字剛柔并濟，很是從容厚樸。同時他的愛情，也細水長流，沁人心脾。

王妃每年寒食節必歸臨安，雖然手里握著風箏的線，知她必返，卻也不免于這春日里，思念瘋長。

這個春天，王妃遲了幾日，也許是春來得早，而相思泛濫，又無處排遣，只覺那個朝夕相伴的人，一日又一日不在身邊，花開已有幾重，春色轉瞬將老，錢镠放下丈八蛇矛，用濃濃的墨色輕描淡寫：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原本如水自然的句子，旁人讀來都覺深情難載，展開信箋的那個人，裙裾掃過花香，再美的景色也只得暗淡，她要馬不停蹄地趕回來，春色留不住，無計可留，抵不過這不著一字的思念。

這個男人，一直用陽剛的一面占據著生平的大半，這封在信箋里踏上驛站的柔情，原只是他對她的叮嚀和牽念，不知怎的，就昭了天下。人們被他的深情打動，用信中語編成歌曲傳唱，其韻孤清凄惻，含思宛轉如縷，令聽者心動。

錢镠81歲善終。他這一生，為將領，堅持忠信和勇猛；為君王，深知百姓疾苦和所求；為夫婿，深愛自己的妻子，把暖男這個角色演繹到自己的血肉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