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船空載明月歸

曲千秋

滿船空載明月歸

◎傾藍紫 自由作家。喜歡古典文化，這萬里青山，時光似水擋住了青山路，我愿撲地為橋，引人渡水近青山。若有人踏上了我的橋，而靠近了青山，我當是幸福和幸運的。

唐朝時，一個喜歡寫詩的僧人在朱江泛舟，接送四方來者，隨緣度日。一天夜里，他泛舟江上，投絲垂釣，水暗深寒，沒有魚來吃餌，他安坐在小船上，任波浪一波波輕蕩著他的心，明月照耀下，他心中一個清朗的世界也層見疊出。回程時，他寫了一首無題詩：

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明月歸。

本為魚而來的他最后卻收獲了月色下清孤靜美的世界。在一江清水里撩起層層波浪洗凈了心鏡上的紅塵欲屑，終讓心映照了一個月下清朗的山河，所以逆水回程的他，滿船空載明月歸。

心不靜，看見的是魚；靜下來，就看見一個花枝春滿、天晴月圓的世界。

身為凡夫俗子的我們，心中的魚很多，所以順流而下去尋找，在世間熙熙攘攘，一波才動萬波隨。而唯有像僧人這樣的智者，才會在頓悟的時刻逆水行船，載月而歸；也有一些逆流而上的詩人，在人群中切開一個小小的分叉點，去看春花秋月，賞風露霜雪。

就像王維，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就像白居易，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無心水自閑；還有隱居深山的王安石，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人世太嘈雜，那就熄滅自己的爭鳴，在深山里去聽世界真正的聲音。

但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人們都不愿花時間去看風花雪月，去賞詩情畫意。我們急匆匆地趕路，也不知要趕往何方，卻爭先恐后地隨波逐流，生怕自己掉隊。我們在紅塵俗世里跟著眾人一呼百應，放不下手中早已焐熱的電腦、手機，就怕百家爭鳴里少了自己一聲，就怕波濤洶涌里少了自己一浪。但是我們卻不知在前行的方向里，那些掉了隊的人，其實可以得到另一個詩意的世界，離開人潮依然可以另得山河萬丈。

有一禪師游山歸來，師傅問他，從何地來，他說：“游山來。”師傅又問，到何處？他說：“始從芳草去，又逐落花回。”

在土上種春花、在林間沐夏風、在舟上望秋月、在手上掬冬雪，這才是生命真正的意境。

但現代人困囿在自己制造的物質欲望里，早忘了我們本該擁有的枝繁葉茂的世界，已回不到詩人眼里那落花芳草的時代了，我們隨波逐流，終沒有放空的勇氣去逆水行舟，滿船空載明月歸。就是舟子、和尚行過的朱江一帶，如今都變成了繁華熱鬧的大上海，那里盛載著擁擠的人群，負荷著沉重的物質，還有望不到頭的欲望。

幸好我們還有這些詩，在那些逆水而上切開人流的詩人身上，那落滿春花秋月的飄飄衣袂上，安坐一隅書桌的我們看見了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看見了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看見了道由白云盡，春與青溪長。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