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寒
這年頭,養兒子跟沒養差不多。
兒子大了,翅膀硬了,飛到千里之外筑巢了。來回一趟,不容易,通個電話,反來復去就那幾句叮囑。老家不能舍,免得老祖先回家找不到地方。老伴幾年前撒手一走,我就成孤家寡人了。與村里留守老人為伍了,農忙一過,閑得慌。
兄弟說:“哥,沒事來城里住一陣吧。”
就去了。兄弟也快退休了。一頭白發還在起早貪黑上班,不比鄉下人活得輕松啊!弟媳和侄兒上班一走,我在兄弟家,又成留守老人了。我對兄弟說:“這樣的話,我還是回鄉下吧。”
兄弟交待說:“哥,沒事就看看電視,城里的電視比鄉下的大吧,信號比鄉下的強吧,畫面比鄉下的清晰吧,頻道多吧。不想看,可以上公園去玩,出小區往右,一兩站地就是蓮池公園,不收費。”
弟媳一聽,忙向兄弟使眼色,許是見兄弟沒領會,就直接對我說:“哥,沒事莫上公園玩。”
兄弟打斷弟媳的話:“瞎說什么呢!”
弟媳看看我,看看兄弟,轉身推門而去。
兄弟遞給我備用鑰匙:“不想轉了,就回來。”
都上班走了,把我扔在空空蕩蕩比鄉下干凈百倍的房間里,琢磨著兄弟和弟媳出門前的話,弟媳啥意思,沒事不上公園玩,難道有事才上公園玩?有事上公園玩,一定是有病。
到底啥意思呢?一個說去,一個說別去。城里人真沒勁,說話拐幾道彎不說,最后還給你留下個“包袱”,沒事你慢慢猜去吧。我總不能從自由自在空氣又好的鄉下,主動送進城市“關悶籠”吧!一咬牙,出門了,出小區了,上公園了。
上班高峰,街上除了那些為生計奔波穿梭的人,那些為生活茫然瞎蕩的人,就是我們這些“退居二線”閑得無聊的人了。
奇怪的是,蓮池公園格外清靜,偶爾晃出來幾個老哥,難道他們跟我一樣,老伴沒了?看來,城里上班跟鄉下種地一樣命苦,老了老了,就孤零零的了。可不,來到公園,也只能獨自望蓮池里的枯蓮,要么與樹默默對峙,要么聽幾只閑鳥瞎哼哼,要不就扎扎堆下下棋。
有幾個拎包挎籃的大妹子向他們走去,跟他們嘻嘻哈哈有說有笑……我是不是太無聊了,管他們干什么。目光回到蓮池,池水泛綠,沒有老家山灣塘的水清亮,回味著那種坐在塘邊,吸著旱煙,仰望著藍天,看白云翻滾的日子,很開心……
“大哥,一個人偷著樂哇!”一回頭,兩個笑嘻嘻的大妹子站在面前,“大哥,擦擦鞋吧。”一個就朝我擠來。
我趕緊讓出位置。久違的異香讓我有些心慌意亂,低頭看了看進城后兄弟送我的新皮鞋,說:“不用擦。”
“大哥,”一個大妹子擠著我,另一個大妹子環顧了一下四周,說:“大哥,就你一人啊,你老伴兒咋不陪你?”
我也四周看看,說:“就我一個人,她命短,走了。”
兩個大妹子就左右夾攻我,說:“大哥,我們來陪你吧。”
我一下跳了起來,原來不是擦鞋,是訛人!我這才猛醒出門時弟媳的叮囑:沒事莫上公園玩!肯定她是聽到些什么……
我得趕緊離開,不然整出事情兄弟的面子不好擱。哪走得了,兩個大妹子前后夾擊:“大哥,何苦呢,人一輩子不容易,春宵一刻值千金!”“錢是個王八蛋,不花,就是臭蛋。”我感覺快窒息,后悔出門前沒聽弟媳的話。
“大哥,你看看他們,多會享受。”順著大妹子的手指,我見那些無聊的城里老哥,正三三兩兩消失在隔離帶。見我猶豫,大妹子動手了,拽著我直往林里去。我靈機一動:“沒帶錢!”
兩個大妹子一下撒了手。一個嬉笑著搜包,一個趁機捏我下身,簡直就是打劫。我吼道:“報警了哈!”兩個大妹子這才住手,一個撇嘴說:“大哥,你真摳,寧舍人,不舍財!”
懶得搭理,趕緊溜。往哪溜?一群警察沖過來,將我和兩個大妹子銬了。還有那些無聊老哥和擦鞋女,也被一鍋端了。今兒是怎么了?撞邪了?進城上公園玩,還犯法了?
被帶上警車時,我感到滿世界的眼睛都在看我,我也憤怒地看著身邊兩位害人的大妹子,這下算是晚節不保了。
到了派出所我才明白,原來警察布控蓮池公園好久了,說大妹子她們竟然是“老頭樂”賣淫團伙,專盯公園里的單身老頭,以擦鞋為由干那見不得人的勾當。算我倒霉,撞“槍口”上了。
聽了我的供述,加上兩個良心未泯的大妹子的證實,派出所確定我是誤打誤撞的受害者,讓我的親人來領人,我只好給兄弟打電話。
兄弟一聽電話就急了,忙說:“哥,我馬上就趕到。”
警察規勸我:“沒事上哪兒不行啊,干嗎上公園來?”
我不再反駁,城里人的想法我搞不懂。公園不是讓沒事的人玩的,難道說是讓像那些城里老哥來找事玩的?
我跟兄弟一前一后往小區走,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始終沒敢吭聲。進了兄弟家,我才委屈地說:“我還是回鄉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