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犯罪的研究與治理

文/王文華

仇恨犯罪的研究與治理

文/王文華

“仇恨犯罪”是指由于行為人自身的原因及家庭、社會等因素導致的對他人、國家機關、特定群體或社會的仇恨而引發的犯罪。其犯罪的實施常常表現出侵害目標堅定、破壞力強、社會影響惡劣等特點。

仇恨犯罪縱可溯至我國古代的復仇思想，橫可涉及英美法系國家的仇恨犯罪研究。然而，一直以來，我國刑事法學界和司法實務界都未對這種犯罪進行系統的理論研究，也未在司法統計中予以特別關注，更未提出專門的預防和懲治措施。當前，我國正處于社會大變革的轉型期，認真對待這種犯罪現象，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仇恨與復仇心理

作為一種負面情緒，仇恨普遍存在，它是比厭惡更高級的情緒，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

仇恨具有以下三個顯著特征：第一，仇恨易記難忘、難以釋懷。比起恩情來，仇恨更讓人刻骨銘心，甚至終生難忘。第二，仇恨具有極強的傳染性、易被模仿。也正因為如此，仇恨事態容易擴大化——人與人之間的仇恨容易轉化為群體與群體之間的仇恨，乃至民族之間的仇恨和國家之間的仇恨。第三，仇恨具有傳承性，有些仇恨意識代代相傳，特別是家族之間、民族之間和宗教組織之間的仇恨。

在仇恨心理產生之后進行報復、復仇，是人類的本能反應，具有意識形態上的道德感、正義感。復仇是被害人采取的非常的、極端的問題解決方式，是與復仇思想息息相關的心理與行為習慣。

復仇具有歷時性。先在的侵犯行為與后發的復仇行為之間的間隔不定，可長可短，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復仇還具有謀劃性。雖然復仇、報復、自衛都是人的一種最基本的心理本能，但是與報復相比，復仇大多屬于處心積慮、刻意周密安排的結果。復仇是理性與非理性的交織——從時間選擇、實施方式確定上，是經過反復設計的。而在復仇的強度上，則常常是不計后果的，甚至是只追求最能令對方痛苦的結果。

傳統復仇思想長期顯性存在

根據起因不同，仇恨犯罪可以分為以下六種：誤解型、偏見與歧視型、激憤沖動型、維權未果型、純粹報復型和無理由型。簡言之，仇恨犯罪可以分為兩大類：復仇犯罪和偏見、歧視犯罪。

實際生活中，因仇恨心理引發的犯罪每天都在發生。與其他犯罪動機相比，仇恨心理一旦形成，容易形成一個怪圈，然后被不斷地放大，行為人很難從這個怪圈中走出來。其犯罪的實施常常表現出目標堅定、破壞力強、殺傷力大的特點，且具有極強的傳染性，很容易從個體、局部的仇恨犯罪擴展至大面積、大范圍的群體性事件，因此更具危險性。

近年來，我國的仇恨犯罪呈加劇態勢，其根本原因是轉型期社會矛盾激化，但其中也包含著我國“法外復仇”傳統復仇思想的作用。早在春秋戰國時期，諸侯貴族刻意培養“士為知己者死”的信念，為報知遇之恩的門客復仇成為一種普遍現象。如《春秋·公羊傳》中的隱公十一年：“君弒，臣不討賊，非臣也。不復仇，非子也。”莊公四年：“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在漢代，復仇的觀念依然非常流行。漢武帝曾訓練御林軍孤兒以報匈奴血親之仇，司馬遷為曹沐、豫讓、專諸、聶政和荊軻五位刺客作傳，《漢書》中也記載了大量為血親、師長、朋友復仇的事件。在中國，復仇之風一直到唐宋時期才慢慢平息。

然而，我國的傳統復仇思想長期顯性存在，綿延至今。盡管在我國法治建設的進程中，無論是老百姓還是政府官員的法治意識都比以往有了長足進步，然而人們在遇到問題、矛盾、沖突時，盡管訴諸法律、尋求正當渠道解決的有所增多，卻仍然有相當一部分人或群體恪守“人怕狠、鬼怕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信條，不愿息事寧人，而是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仇人”，且希望“置其于死地而后快”。同時，還會時常發生不斷重演的一幕：遇到問題，感覺自己的權利受到侵害時，不是去找法、用法，而是習慣性地找關系；一旦沒有關系與門路，或是維權遇阻，就只剩下了鋌而走險，進行“法外維權”、“法外復仇”，這很容易釀成犯罪悲劇；而一些政府官員遇事也喜歡打電話、批條子，遇到群眾維權事件要么強權壓制，要么選擇“花錢消災”的方式息事寧人。

復仇思想并非我國獨有，而是整個早期人類社會所共有的現象。例如，在古代社會中，歐洲的希臘人、希伯來人，亞洲的阿拉伯人、印度人以及美洲的印第安人都有復仇的習慣。復仇雖出于本能，卻受到社會文化等多種因素的影響，這也是復仇思想在各國不同程度地長期存在的原因。直至16世紀，意大利還保留著這種風氣。其主要原因是，在原始社會和封建社會中，氏族成員或家族成員之間的血緣和親情是血親復仇的心理、情感根源。在公共權利制度還不健全的情況下，人們只能以血緣和親情為紐帶來尋求安全。當某一氏族或家庭成員受到傷害，自然也危及了整個氏族或家庭的安全，在此情況下，血親復仇也就有了其存在的合理性。

中國傳統的復仇思想對當今社會依然存在著一定的影響：正面意義在于喚起人們對正義、公道的孜孜追求，無論這種追求是來自個體、群體還是國家；負面影響主要體現在伴隨著復仇這種私力救濟中的違法犯罪頻發，其中最典型的表現是仇恨犯罪。當它發生于網絡時危害更大。通過網絡傳播仇恨言論甚至恐怖信息、誘發網民泄憤非常容易，但要消除其影響卻非常不易。

解決仇恨犯罪的刑事法律途徑

如同對待其他犯罪一樣，要想消滅仇恨犯罪是個遙遠的目標，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放棄減少仇恨犯罪的努力。建構和諧社會，必須想方設法減少仇恨犯罪，變仇恨犯罪的“法外復仇”為“法內追責”。而政府在處理仇恨犯罪時，遵循寬嚴相濟原則中的“寬”尤為重要。犯罪控制的理想模式是犯罪控制的法治化。因此，所有的寬容都必須建立在法治的公正、道義基礎之上。

在仇恨犯罪治理對策上，筆者不贊成像美國那樣對仇恨犯罪進行專門立法。仇恨犯罪問題的研究最早源于美國。美國對仇恨犯罪的治理對策最顯著的特點是將其界定為一種新型犯罪，并通過立法的途徑有針對性地打擊。其最新的一項仇恨犯罪立法是2009年奧巴馬簽署的《聯邦地方執行仇恨犯罪防治法》。仇恨犯罪的確有特殊性，也是危害很大的一類犯罪，具有類型化研究的意義，但是這并不足以在刑法中規定“仇恨犯罪”的新罪名。原因是：首先，仇恨犯罪是從動機角度所作的概括，在這種動機驅使下所實施的犯罪，侵犯的法益可以是國家安全、公共安全，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財產權利以及社會管理秩序、國防利益等，因此，不可能有一個覆蓋面如此廣泛的特定罪名；其次，動機一般不影響定罪，只影響量刑；最后，作為一種犯罪現象，仇恨犯罪完全值得專門研究，然而在刑事審判中，作為主觀、深層次的心理因素，仇恨心理卻很難被證實，尤其是在將這種動機與加重刑罰處罰直接掛鉤的情況下，一旦出錯，后果不堪設想，反而會嚴重侵犯被告人或被害人的合法權益。

在量刑層面，我國也不宜借鑒美國一些反仇恨犯罪立法的規定，對在仇恨動機驅使下實施的犯罪加重刑罰處罰。原因在于：對特定動機下實施的犯罪突破法定刑上限加重處罰，有違罪刑相稱原則，并且行為人仇恨動機的可非難性（可譴責性）在不同的案件中程度不同。例如，我國近年來比較多發的因拆遷、征地、欠薪、醫患糾紛等引起的各種暴力犯罪甚至是“襲警”犯罪，大多源于分配不公、貧富分化、腐敗犯罪、執法不力等客觀方面的原因而導致的不平衡心理，顯然在刑法評價時，不可“一刀切”、一概而論，更不應加重處罰，而是應當區分不同情況，將仇恨動機作為酌定從重量刑情節對待。

刑事法律以外的應對措施

刑法是保護公民人身財產安全及維護社會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線，是最重要的救濟手段，我們還要以多維度的視角看待和處理仇恨犯罪這一問題。從仇恨到實施仇恨犯罪，通常是有著時空距離的，這正是我們應當充分把握的。這段距離是行為人自己、政府、社會、司法機關可以有所作為、可以化干戈為玉帛的距離；是通過寬容、理性的制度和文化營造，鼓勵和幫助其合法維權，進行自我情緒調整與控制，防止悲劇發生的距離。

從制度層面看，要落實政府信息公開制度，解決好信息公開與保密制度的關系。我國仇恨犯罪現象主要源于社會轉型所引發的各種社會矛盾，有針對性的治理是從根本上化解社會沖突與矛盾的最佳策略。仇恨犯罪首先是信息不對稱的產物。一些行為人之所以對政府、社會、他人有不滿、怨氣、仇恨，大多是不了解真實情況，是出于誤解。大量的仇恨犯罪事實證明，“一群不明真相的群眾”最容易被“忽悠”和“鬧事”。如果政府的規定、具體決策過程、參與者及其執行情況能夠讓公眾及時了解、掌握，做到應有的透明，也就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公正、公平目標的實現，即使有問題，也容易發現和解決。如對涉及上訪問題與強拆問題的仇恨犯罪，應當完善上訪制度、土地征收制度與政府信息公開制度，使民眾能夠順暢地進行利益訴求的表達，并在與民眾的溝通環節上避免情緒化，讓民眾與政府之間相互理解，通過雙方共同努力解決沖突與矛盾。

制度建設必須與文化建設相結合才能有牢固的根基。現代文明社會的人們應當學會寬容與反思，要能夠吸取教訓，變得智慧，學會自我保護。仇恨不學就會，而要做到寬容就難多了。要讓人們學會寬容，寬容包括民眾之間的寬容、政府對民眾的寬容兩方面。若做不到寬容，至少應當“以直報怨”，而不是冤冤相報，惡性循環。各地政府應當促進各民族、各不同群體之間的溝通與文化交流，盡力消除“我—他”、“我們—他們”的對立陣營。如果有文化認同，摩擦與不理解自然就會減少一些，互信才會建立，寬容也更容易實現。

充分發揮非政府組織(NGO)的作用，使其工作經常化、專業化，從長遠角度看，應努力培育市民社會，形成“政府—社會—市民”三位一體的結構，使得個體、群體對政府的仇恨、個體之間的仇恨有緩沖、消化的余地。

應引導和規范傳播媒體履行其社會責任，對仇恨犯罪的報道方式與力度，力求客觀真實，不作錯誤引導。

除此之外，還可以借鑒美國推行的恢復性司法、心理和生理的針對性治療，將其有益經驗應用于仇恨犯罪的治理。

（本文作者系北京外國語大學法學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