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為君顧，逝水流年長住

◎木門長子

但為君顧，逝水流年長住

◎木門長子

她像一朵花，嫵媚、俏麗；她像一陣雨，柔和、纖細；她像一支曲子，婉轉清麗，緩緩唱著……

1954年的春天，天上飄著雨，地上泥濘一片，人們在這樣的天氣里送她離開。她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唯有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她的手邊是一張黑白照片，那是她摯愛一生的男子，是她夢里的不依不舍。照片上的人英俊瀟灑，威武豪氣，目光里散發出特有的睿智與篤定。

她在的那個小鎮上很少有人認識她，她的丈夫也只是疼愛她憐惜她，給了她一個安穩的家。在將她置于棺木的那一刻，丈夫把那張黑白照片一起放了進去，并用一句“她稀罕這個，就讓她帶上吧”作為喪事的終了。

那一刻，她定是歡喜的，因為世間尚有人知她；那一刻，她心里也定是欣慰的，因為近四十年的等待終于讓她和照片上的那個人殊途同歸。

當時，小鎮上沒人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和她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家人也只知道她叫張洗非。但是，人們還是隱隱約約覺得她不同于常人。因為，她曾受到過梅蘭芳的接見，并因此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生前的張洗非不管走到哪里，手里總拎著一只柳條包，包里放著她珍藏已久的那張照片。

“他是誰呀？”年幼的繼女曾這樣問過她。

“一個不錯的朋友。”她淡淡地回答。

是的，一個不錯的朋友。這位朋友曾與她風雪與共，笑把酒談，也曾許她“待革命成功后，我們去游山玩水”的諾言。

這諾言她一直記得，記在心里，記在夢里，記在日日夜夜手指與照片的摩挲間。她說，“你說的話總是對的，我等那天很久了！”

月影華燈，流年逝水。

很久以前，她是名噪一時的京城名妓小鳳仙，而照片上的那人就是一代豪杰蔡鍔將軍。

1915年，小鳳仙才剛剛15歲，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紀，亭亭玉立，杏眼桃腮，在北京八大胡同云吉班過著迎來送往的日子。她天生一雙慧眼，能辨別狎客品性。她才貌雙全，性情溫婉，對人對事都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初識將軍時，她說，君非常人。將軍笑而不答，贈她“不信美人終薄命，古來俠女出風塵。此地之鳳毛麟角，其人如仙露名珠”的絕妙對子。

她感動了，只為他簡簡單單的懂得；她也知足了，因為一介貧賤女子能得到將軍的垂憐便是福中之福。她把所有心思放在他身上，用狐一樣的眼睛環顧他周身。

她與他雙雙對對，出大街走小巷，吹曲弄笙；她與他恩恩愛愛，如一對不離不棄的鴛鴦在變幻大王旗的日子里穿梭。

從此，他給飛揚跋扈的民國大總統袁世凱留下了風流浪蕩的壞印象。從此，將軍在她的陪伴下開始了另一種人生。

當時，各路軍閥爭戰不斷，革命黨人在南京發動反對袁世凱的“二次革命”，北洋軍閥馮國璋、張勛等部攻打南京，戰火延及近兩月之久。蔡將軍被袁世凱羈留在北京，賞高位，居閑職，實則是接受特務們的種種監視。

為了救國，他請她幫忙扮作放蕩不羈的模樣，他說：余決計不顧生死，非要逃脫羈系不可。她答，愿聽君命，唯愿從此不離分。

然而，世事多變，袁世凱耳目眾多，若想隱瞞他“溜走”之事簡直難于上青天。于是，他不得不使用各種計謀，與袁氏一派周旋。他先是安排夫人到小鳳仙處哭哭鬧鬧，后是安排母親闖進小鳳仙居住的云吉班大罵不止。一時間，媒體報紙炒作一團，她與他儼然一對風流人物，遭人唾罵。

那夜月明風清，他們交杯換盞。淚眼蒙眬間，她的情意如花綻放。那夜，他的衣帽就掛在門廊前，如一抹淡淡的影。

她輕捻琴弦，朱唇微啟，將一曲《帝子花》演繹得聲情并茂：“燕婉情你體留戀，我這里百年預約來生券，切莫一縷情絲兩地牽。如果所謀未遂或他日??！化作地下并頭蓮，再了前生愿?！?/p>

他看她紅了眼睛，她望他碎了心。她與他皆知，此一別千山暮雪，難再圓。

這夜，他終于脫身了，出北京，入天津，繼而轉道日本。靜默幾天后，他致電袁世凱，說身體有恙，請求準假醫治。袁世凱震怒，卻已無可奈何。

1915年，他返回云南宣布獨立，護國運動興起。1916年，只做了158天皇帝的袁世凱在絕望中死去。

微笑自嘴角而起，勝利的那一刻她在盼他速歸，應她那句：“待革命成功后，我們去游山玩水”的諾言。

然而，他始終沒有歸來。沒多久，噩耗傳來，他因勞累過度病入膏肓，于日本逝世，年僅34歲。

她悲痛欲絕，寫雙聯敬挽。一則是“誰識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倍t是“萬里南天鵬翼，直上扶搖，那堪憂患余生，萍水姻緣成一夢；幾年北地胭脂，自悲淪落，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千秋?！?/p>

一時間，他們的故事家喻戶曉。有人作詩曰：英雄兒女意纏綿，紅拂前身小鳳仙；瑤樹瓊花零落盡，白頭宮女話當年。

從此，失去了他的她不知所蹤，如春花謝了般，芳香散盡。

許多年后，她流落到東北，成了一名保姆。再后來她嫁了人，丈夫疼她愛她，在饑苦的日子里與她做伴。她咿呀吟唱，一如當年。她每日早出晚歸，用歌聲打發著光陰。她喜歡聽評書，最喜歡聽說書人講她與他的愛情故事。

日子如水，她在如水的日子里，為他守候著愛的余香。

她辭世那天，送葬的人不多，因為沒人真正認識她。她的晚年很悲慘，患上了老年癡呆癥和腦血栓。曾有一段日子，她的記憶里再沒了世事，但那張照片卻一直掛在她的手腕上，如一片葉子飄來蕩去。

原來，愛的相守不再是曾經耳鬢廝磨、相濡以沫，只在心底永遠掛念。

她是一個普通女子，生于落敗的八旗武官之家，又名張鳳云，后改名張洗非。她一生孤苦漂泊，唯有與將軍的初見如遇燈燭，映亮了她的人生。

但為君顧，逝水流年長住。她的愛，他的情。會永世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