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星 王芝靜
(中國海洋大學法政學院,山東青島266100)
我國海洋環境污染犯罪刑事立法及司法存在的問題及其應對策略*
趙 星 王芝靜
(中國海洋大學法政學院,山東青島266100)
近年來我國海洋環境正面臨著越來越嚴重的污染,這不僅阻滯了經濟發展,甚至影響了人類的生存,必須嚴加治理,尤其是刑事治理。因此,增設污染海洋罪,引入因果關系推定原則,加強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之間的銜接,這是解決我國海洋環境刑事立法與司法存在問題的必然選擇。
海洋環境污染;污染海洋罪;因果關系推定
海洋不僅承載著調節全球氣候的重要作用,其本身還是一個巨大的資源能源寶庫,富含多種多樣的生物資源如海洋植物、魚蝦蟹類等;礦物資源如石油、煤、鐵等傳統礦產,多金屬結核、富鈷錳結核等金屬礦產;以及被稱為“新世紀能源希望”的天然氣水合物——可燃冰。海洋不僅為人類提供了基本食物、營養食物,還為人類的基本生存、高水平生存提供了優質條件。人類的生存離不開優質的海洋環境,尤其在內陸資源能源漸近枯竭的21世紀,世界各國更是將未來經濟發展、戰略發展的重擔依附于海洋。
然而,盡管海洋有著極強的自我修復功能,工業革命以來,大量工業活動、人類活動對海洋的不合理開發利用,以及將工業廢物、生活垃圾排入海洋的行為卻頻頻降低了海洋的自我修復能力,造成了海洋環境的污染、破壞。海洋環境的污染不僅損害了海洋生物賴以生存的家園,造成大量海洋生物的死亡甚至海洋物種的滅絕,破壞了物種的多樣性和海洋生態系統的多樣性;有毒有害物質在海洋環境中的積累也不斷通過海洋生物的吸食、體內轉化和生物鏈的傳遞作用進入人體,損害人類的健康甚至生命。
對海洋環境的污染及破壞行為起初并沒有引起人類的注意,因為工業化進程是創造社會財富、使人類社會發展程度大踏步前進的必然路徑,其對環境的利用、資源的開采甚至對海洋資源的利用、向海洋排放廢物垃圾成為人們的當然之選。然而,工業化活動的迅猛發展、人口數量及人類利用海洋活動尤其不規范利用海洋、超量向海洋排放廢物、垃圾的行為極大程度的增加超出了海洋的承載能力及自我凈化能力,不斷造成海洋環境的破壞、污染,甚至造成了海洋生物的不合規律的病變、死亡,這不僅造成了人類經濟利益的重大損失,還開始影響了人類的生活質量和健康。這種始料未及的嚴重后果終于喚醒了人類對海洋環境進行保護的沉睡之心。
但人類最初并未采用最嚴厲的刑法制裁手段對造成海洋污染的行為進行懲罰,而是主要采用行政手段制定各種利用海洋資源、進行海上活動、向海洋進行排污的規則和含量標準,對違反該規則的行為進行行政處罰。對于因海洋污染而遭受經濟利益損失甚至人體健康、生命受損的個體或企業則可以依據民事賠償制度向污染責任者請求經濟損害賠償。這種以行政事前預防和民事事后補救為原則的法律保護制度曾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海洋污染,但經濟發展利益的驅動以及因利用海洋、污染海洋所收獲利益與因污染海洋而遭受的行政處罰及民事賠償之成本的巨大差異無法阻止,甚至促動了大部分企業和個人繼續利用海洋甚至不惜污染海洋以謀取利益
的行為。當行政預防手段與民事補救手段無法滿足保護海洋環境的需要,以最嚴厲的刑法制裁手段對污染海洋的行為進行刑罰制裁就成為國家阻止海洋污染、切實保護海洋環境的不二之選。于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各國開始進行刑事立法,以制裁嚴重污染海洋環境的行為,對污染海洋之行為責任人處以刑罰。這種國家制裁手段的改變顯示了國家對海洋進行保護的決心,對海洋污染行為進行了震懾。然而,這種以嚴重污染海洋環境,并造成重大經濟利益損失或人體健康、生命損失為侵害法益的海洋環境保護觀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海洋污染的問題,因為海洋污染多數因為有毒有害物質的長期積累才會形成,污染行為與重大經濟利益損失甚至人體健康、生命損失之間間隔了多久時間,經歷了多少環節的轉變很難得知,而且一旦發生重大經濟利益損失甚至人體健康、生命損失,該污染行為對海洋環境本身的污染、破壞就必然達到了更高程度、更廣層面,即使此時找到了污染行為責任人,也讓其承擔了該損失相對的懲罰,其對海洋環境的污染破壞已然無法修復,而這種污染必將對以后海洋生物以及人類的生存構成嚴重威脅。因此,受這種保護觀支配下的刑事立法與司法往往存在很多問題,達不到其預期的改善和保護海洋環境的目標。
我國是一個擁有1.8萬公里大陸海岸線、300萬平方公里管轄海域的海洋大國,各種海洋產業不僅帶動了我國的經濟發展,還解決了龐大的就業壓力。根據我國國土資源部公布的《2013年中國海洋經濟統計公報》,2013年全國海洋生產總值54313億元,全國涉海就業人員達3513萬人。我國海洋生物種類、海洋可再生能源蘊藏、海洋石油資源量均處于世界領先水平,但即使如此,城市化的迅猛發展和人口數量的迅猛增長也使得我國海洋環境難逃污染的厄運。
據國家海洋局公布的最新海洋環境信息,2013年我國劣于第四類海水水質標準的近岸海域面積為44340平方公里,占總海域面積的15%,夏季呈富營養化狀態的海域面積約為6.5萬平方公里,其中約1.8萬平方公里呈重度富營養化狀態,而2013年實施監測的河口、海灣、灘涂濕地、珊瑚礁、紅樹林和海草床等近岸典型的海洋生態系統中,處亞健康和不健康狀態的分別占67%和10%。除了海水水質下降、生態系統及生物多樣性遭到破壞外,因海洋環境污染造成的巨大經濟損失也不容忽視。據不完全統計,我國沿海自1980年至2014年之間共發生赤潮300多次,其中80年代末發生的一次持續達72天的赤潮,造成經濟損失4億元,僅河北黃驊一地6666.67公頃對蝦就減產上萬噸。僅2013年我國以赤潮、風暴潮為主的各類海洋災害就造成直接經濟損失163.48億元,死亡(含失蹤)121人。2013至2014年9月,我國管轄海域共發現赤潮93次,累計面積約7805平方公里。海洋水質下降、生境退化、海洋災害多發等問題可以在“全年72條河流入海污染物以千萬噸計,以疏浚物為主的傾海物質總量也超1.6億立方米,入海排污口的達標率僅為50%”的現狀中得到部分原因,但對海洋污染行為刑事治理的不力也是其重要原因。
(一)我國環境污染刑事立法與司法指導思想不科學
人類對包括海洋環境在內的環境保護歷史經歷了由“人類中心主義”保護觀到“生態中心主義”保護觀的重要轉變,這種轉變與人類對人與環境關系的認識程度是密不可分的。起初,人類利用環境、改造環境以改善人類自身的生活,認為環境是為人服務的,而沒有認識到環境自身的內在價值。即使隨著人類活動、工業活動的密雜、頻繁對環境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響、污染甚至破壞,人類也僅僅對因為破壞環境而造成人類自身健康、生命、財產利益重大損失的行為予以斥責和懲罰,而對環境本身的損失未予以過多關注。“因為,環境不是利益的歸屬主體,不能反映利益,環境利益只有透過人才能表現出來,故只有反映在人本身的利益上才具有刑法上的意義”。[1](P139)直至20世紀60年代以后,工業化進程引起了環境大范圍、高程度的污損,而這種污損已經無時無刻影響了人類的生活質量,甚至影響了人類的生存,人們開始認識到環境自身的價值并對其予以關注和保護,對破壞、污染環境的行為不再僅以造成人體健康、生命、財產利益的損失為懲罰的要件,而以環境自身的生態利益為直接的保護對象。至此,“環境”概念脫離了“人類”這一中心而有了自己的意義和價值,人類對環境的保護觀完成了由“人類中心主義”向“生態中心主義”的宏偉飛躍。這樣,刑法視野中的人與自然的關系具有了新的定義:環境犯罪的實質并不只是對環境資源保護制度的破壞,而是對生態法益的損害,生態價值才是刑法介入環境保護的出發點。[2]
縱觀現代發達國家的環境刑事法治,大部分都完成了由“人類中心主義”保護觀向“生態中心主義”保護觀的轉變。例如,德國刑法條文中有的以人的
生命、健康和財產為保護對象,有的則直接以水、土地和特定地區為保護對象,體現“人類環境”和“生態環境”并重的法益保護立場;俄羅斯不僅在其刑法典第2條就將“保護環境”作為其刑法的任務,更直接使用“生態犯罪”詞匯,可見其環境犯罪生態化之傾向;而“美國在控制環境犯罪時,不僅將環境犯罪作為行為犯進行規定,不要求造成人的生命、健康和財產損失的結果,而且在判斷主觀方面時由原來的過錯責任原則發展為嚴格責任原則,更利于通過制裁環境犯罪保護生態法益。”[2](P154)
我國刑法至今沒有直接以污染海洋環境為罪狀的罪名,針對海洋環境污染行為,主要依據《刑法》第338條、339條、408條進行處罰。2011年《刑法修正案(八)》出臺之前,第338條“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第339條“非法處置進口的固體廢物罪”、第408條“環境監管失職罪”均以發生“重大環境污染事故,致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或者造成人員傷亡的嚴重后果”為構成犯罪的客觀要件;2011年《刑法修正案(八)》將第338條“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修改為“環境污染罪”,取消了“造成重大環境污染事故,致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或者人員傷亡的嚴重后果”這一要件而僅以“嚴重污染環境”為構罪客觀要件,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入罪門檻,然而2013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對“嚴重污染環境”這一標準的解釋仍以造成財產損失和人員傷亡為要件。并且,第339條“非法處置進口的固體廢物罪”、第408條“環境監管失職罪”的犯罪構成客觀要件仍沒有發生改變。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我國環境污染犯罪的刑事立法僅僅看到了“生態中心主義”環境保護觀的一丁點火苗,“人類中心主義”環境保護觀的強勢勁頭仍沒有動搖。
應該說,在講求可持續發展的當今社會,將環境的生態價值予以獨立的考慮和保護,更符合可持續發展的要求,也更有利于為子孫后代保留更健全、更優質的資源、生存環境。因此,“生態中心主義”環境保護觀不僅是一種趨勢,更是一種需求,這對于治理和預防潛伏性強、難以恢復的環境污染現狀是唯一選擇。
(二)現行刑法仍未切實考慮海洋環境的獨特性征,設置污染海洋罪
如前所述,我國刑法中目前尚沒有設置污染海洋罪,司法實踐中若想以刑事手段制裁污染海洋的行為,只能求助于“污染環境罪”、“非法處置進口的固體廢物罪”和“環境監管失職罪”這三項罪名。然而,這三項罪名真的能有效懲治、遏制嚴重污染海洋的行為嗎?事實證明,并非如此。
海洋有其獨特的生命體征和生態系統復雜性。可能造成海洋污染的物質行色各異,石油烴、有機質、營養鹽類、塑料、放射性同位素、重金屬等可以造成化學污染;生物毒素、基因、病原、非病因外來物種等可以造成生物污染;不合理排放入海的熱能、甚至噪聲可以造成能量污染。造成海洋污染的行為方式也多種多樣,工業生產、油井管道泄漏、油輪事故、船舶排污可以造成石油類污染,使大片海水被油膜覆蓋致使大量海洋生物死亡;農業、工業甚至醫療用藥制藥廢渣通過各種途徑流入海洋可以造成海水富營養化,形成赤潮繼而引起大批魚蝦貝類的死亡;核武器試驗、核工業和核動力設施可以釋放放射性物質進入海洋造成放射性污染;工業、城市垃圾、船舶廢棄物、海洋工程渣土和疏浚物等的大量傾置也可以損壞海洋環境,破壞海水質量。
海洋的獨特性征,造成海洋污染的污染物、行為方式的復雜決定了僅將海洋環境評價為普通環境而適用污染環境罪加以治理是無法涵蓋各種污染海洋的行為的。環境監管失職罪的主體是負有環境保護監督管理職責的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但嚴格來說,直接造成環境污染導致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或者人身傷亡的并不是該主體,因此該罪以不作為犯罪的方式追究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刑事責任并不能很好地起到對排污者的預防和懲罰作用。而且,上述關于環境犯罪的三種罪名多以造成公私財產重大損失或者人員傷亡的嚴重后果為犯罪構成客觀要件,這對于懲罰具有時間延長性、危害潛伏性、后果嚴重性、難以恢復性的海洋環境污染行為來說十分不利。
(三)海洋環境污染犯罪刑事司法的啟動過度依賴于行政機關
對海洋環境污染犯罪打擊不力情況的存在,立法依據存在問題以及立法不完備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對涉嫌環境犯罪的案件不能及時順暢地向司法機關加以移交,也是造成多年來海洋環境污染案件甚至環境污染案件刑事判決缺失的重要原因。
首先,查看刑法條文不難發現,我國刑法對“違反國家規定”并沒有給出詳細解釋,而是賴于海洋環境保護行政部門給予細致的標準規定。如沿海生產作業、海上工程、海底石油勘探開發等需要同時具備何種防治污染的設施,各企業、工程單位所允許的廢物、污染物排放量以及其中各種有毒有害物質的密度含量等標準均需在《海洋環境保護法》或其他行政
法規、規章中予以規定。而一旦發生海洋環境污染行為,該行為究竟違反了哪項標準、違反程度如何,是否造成了“重大環境污染事故”或者“嚴重污染環境”,首先必須由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予以認定,在經過行政處罰后是否將其交由公安部門啟動海洋環境污染刑事司法活動也由該行政執法部門決定。如果行政執法部門不進行移交,則刑事制裁根本無從談起。
那么,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將海洋環境污染行為移交司法部門的情況如何?由近年來絕大部分地區海洋環境污染案件“零判決”的現狀來看,相信答案顯而易見。除了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內部可能有機構設置不合理的問題,筆者認為,海洋環境污染行為移交率過低的原因至少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第一,部分行政執法人員對刑法知識掌握差,以致不能準確厘清行政違法與環境犯罪之間的界限,在很多情況下對已經構成犯罪的海洋環境污染行為缺乏清醒的辨析,而傾向于以行政強制措施和行政處罰作為結案方式。第二,害怕承擔責任,部分行政執法人員或者部門不愿意將本來涉嫌構成犯罪的海洋環境污染行為移交公安機關進行刑事司法審查,因為這種“重大環境污染事故”很可能給其自身招致“環境監管失職罪”的災禍。因此,撇清風險是相當一部分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人員的選擇,當然也是海洋環境污染行為刑事司法審查率低的一個重要原因。第三,地方保護主義或部門保護主義,這是最普遍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依賴于地方政府,而地方政府經濟效益和政績大多依賴于地方海洋經濟的發展。因此,當海洋經濟發展和海洋環境污染這對雙胞胎發生矛盾時,地方政府往往采取自我調節的方式即行政制裁以保住政績,而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因受制于地方政府、且趨于保護本部門利益,而更多地選擇以行政手段制裁海洋環境污染行為,不進一步調取、挖掘證據并移交司法機關。
(四)現有證據法律規則對環境犯罪證明責任的嚴格要求致使海洋環境污染犯罪證明難度極大
即使行政機關將海洋環境污染行為及責任者移交刑事司法機關,要證明海洋環境污犯罪存在并將其定罪量刑也十分困難。因為海洋環境污染可能發生在各種海洋產業或者海上活動的不同環節,要尋找證據證明污染行為是由該個人或者該企業所為,該污染行為確實造成了嚴重污染海洋環境的后果,且該污染行為與污染結果之間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對缺乏專業知識和專業技術的刑事偵查人員來說難度巨大,尤其是在人類認識水平、醫藥學、病理學水平還有限的當前社會,即使由專業人員也很難將污染行為是通過何種機理造成該種污染結果認識清楚,更遑論解釋清楚甚至向大眾證明。
(一)順應國際海洋保護刑事立法趨勢,增設污染海洋罪
為了更好地應對日益嚴重的海洋環境污染問題,世界各國均采取了一定的措施,例如制定國內法用行政手段、民事手段和刑事制裁手段來規范國內的海洋污染行為,國際之間則簽訂公約,共同維護海洋環境質量。其中不乏值得我們借鑒的立法體例。有些國家專門設立了污染海洋罪,如英國和俄羅斯。英國雖然沒有統一的刑法典,但其污染海洋罪仍可見于刑法淵源之中,如其在1974年《海洋傾倒法》、《污染控制法》等單行法規中即規定了向海域傾倒物質造成海域污染的行為需要追究刑事責任。有些國家懲罰污染海洋的危險犯、行為犯。如日本1970年《公害罪法》規定了對危害環境的危險犯進行懲處,《防止海洋污染法》則對污染海洋的危險犯進行了規定;新加坡1971年《防止海洋污染法令》第4條將船舶污染海洋的犯罪行為規定為行為犯加以處罰。其中,《俄羅斯聯邦刑法典》對污染海洋罪細致的規定是最值得我們學習的,該法第252條對于污染方式分別規定有:從陸地上的污染源污染海洋環境、違反埋藏規則而污染海洋環境、從運輸工具或海上構筑物向海洋傾倒、棄置危害人的健康和海洋動物資源、妨礙合法利用海洋環境的物質和材料而污染海洋環境這四種方式,根據情節的輕重應該分別處以罰金刑、資格刑或拘役,甚至對于危害結果的不同該法也設置了不同的刑罰。①參見《俄羅斯聯邦刑法典》第252條。
我國作為一個海洋大國,面對海洋環境日益嚴重的污染現狀,當然也要針對海洋環境單獨設置污染海洋罪,這不僅是跟隨國際海洋環境保護潮流的需要,更是解決海洋環境污染問題,更好地開發、利用海洋,發展海洋經濟的唯一選擇。但是,即便如此,增設污染海洋罪,并不能盲目,至少有幾下兩個問題需要注意:
首先,將海洋環境法益保護前置,以“嚴重污染海洋環境,或足以嚴重污染海洋環境”作為犯罪的成
立要件。
盡管我國學者大都對增設污染海洋罪形成了統一意見,但對“海洋環境污染行為”的界定卻莫衷一是,總結起來主要有以下幾種:一是指涉海企業在海上運輸、作業或臨海生產過程中,故意違反有關海洋保護法規,拒不申報有關報告或不采取防污措施,情節嚴重的;或故意非法向海洋排放廢棄物的;或過失泄漏油類或有害廢液、廢渣,對海洋生態構成嚴重威脅或已造成實際損害的行為。[3](P75)二是指違反海洋環境保護法的規定,不合理開發、利用海洋環境或者超過標準向海洋排放、傾倒污染物,造成海洋污染,對海洋生物資源及人體健康造成損害或有實際損害的行為。[4](P143)三是指直接或者間接地把海洋污染物排入海洋,造成海水污染、違紀海洋生物資源的行為。[5](P120)四是指違反國家規定,直接或間接地把物質或能量引入海洋環境,有引起重大海洋環境污染危險或造成重大海洋環境污染事故的行為。[6](P96)
考慮到海洋環境污染可能主體、污染行為方式的多樣性,以及我國刑法立法的簡潔概括性,筆者認為,應當參考《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1條第1款第4項對海洋環境污染的定義,將海洋環境污染行為界定為:違反國家規定,直接或間接地把物質或能量引入海洋環境,嚴重污染海洋或足以嚴重污染海洋的行為。將海洋環境法益保護前置,既可以體現環境法“預防為主”的原則,又可以彌補行為犯過分擴大刑法追究范圍從而影響經濟發展的不足。
其次,明確污染海洋罪的主觀方面應當包含故意和過失兩種罪過。
1997年《刑法》“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的設置,眾學者的研究通說認為其主觀罪過僅包含過失,2011年《刑法修正案(八)》修改后的“污染環境罪”也沒有明確規定行為人的主觀罪過為何,但“違反國家規定”既可以是故意也可以是過失,對“嚴重污染環境”的后果既可以是輕信能避免但沒有避免或者因為疏忽大意沒有意識到而造成,當然也可以是積極追求、放任而發生(雖然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少見但并不能因此而排除),因此對該罪名的主觀罪過界定為包含故意和過失更為準確。同樣,雖然我們寧愿相信個體、企業在進行海洋產業時追求的是經濟利益的實現,對海洋環境的污染行為多是因為過失導致,但也不能排除個別行為人為了追求經濟利益而放任其生產作業對海洋環境造成污染的情況。如果將海洋污染罪的主觀過錯限定為過失,那么,這種間接故意甚至直接故意造成海洋污染的更為嚴重更為可惡的行為將被排除在外,無法給予刑罰處罰,這不僅對那些因過失造成海洋污染而被追究刑事責任的行為主體不公平,對因此而為海洋污染買單的海洋環境和公眾更加不公平。因此,污染海洋罪的主觀方面當然包括故意和過失。
有學者主張將污染海洋環境的犯罪設定為嚴格責任,以期有力地打擊海洋污染行為,更好地保護海洋環境。但不問主觀罪過直接將造成刑法要求結果的行為判定為犯罪行為并判處刑罰,這和刑法長期以來的所堅持和主張的責任主義原則是從根本上相互矛盾的,尤其關鍵的是,包括污染海洋環境罪犯罪在內的環境型犯罪與傳統犯罪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類犯罪很少有單純地出于純粹惡意的分割行為,污染或者造成污染環境的行為絕大多數是和生產經營相聯系、伴生的,行為主體幾乎本意都是為了通過生產經營獲得更好的經濟乃至社會效益,因此,如果設定嚴格責任,不考慮污染行為的客觀規律,不考量污染行為可能的動機一概地從嚴懲處,就會給作為社會生產進步主體的經營者套上巨大的精神枷鎖,讓他們在實際生產中不敢放手經營,瞻前顧后,這其結果只能是使得從事正常生產經營的企業在生產經營過程中為免受犯罪的指控而瞻前顧后、縮手縮腳,這種狀況尤其對于我們國家這種經濟發展還是社會發展的重要任務,擺脫窮困仍然是許多地方群眾迫切追求情況來說,無異是具有致命的破壞力的,一切法律規定如果不能和現實相適應,很難說這樣的法律是良法,也不會被很好地貫徹。因此,嚴格責任對污染海洋罪并不適合。
(二)對污染海洋罪因果關系的認定采用疫學因果關系理論,允許被告反證
因果關系,是確定刑法所要求之危害結果可否歸責于危害行為之實施者的重要一環。刑法中大部分罪名的成立不僅要求存在危害行為和危害結果,并且要求危害行為和危害結果之間具有自然的引起與被引起的因果聯系,這種自然意義上引起與被引起的因果聯系必須予以證明才能被認定為刑法上的因果關系,進而用作確定罪責的依據。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刑事案件要由控訴方搜集、提供能夠證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以及犯罪情節輕重的各種證據,且必須達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才能認定被追訴者有罪。該證明標準無疑是有效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人權的重要砝碼,但對于因果關系證明難度巨大的污染海洋罪來說,顯然過于苛刻。
就污染海洋罪來說,污染物進入海洋環境后經過多長時間、通過何種方式與海洋環境中的何種物
質或者生物發生結合,又經過多長時間、發生何種化學反應或者生物體內的轉化,產生了何種新的物質或者給生物體造成了何種影響,而這種反應或生物轉化經過多長時間、多少層的傳遞最終給海洋生物和海洋環境造成了何種影響,從而直接或間接造成人類重大的財產利益損失,甚至經過多少環節的生物鏈的傳遞最近進入人體給人的健康、生命造成損害。這一系列的問號即使對于長期研究海洋生物、海洋環境的專家也并不容易回答,甚至,即便再給他們輔之以化學專家、醫藥學專家的專業技術和意見,也未必能全面而準確地予以認定和證明。更遑論要求并不具備此專業技能的公訴機關予以細致而準確的證明,這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其結果要么是可能陷入科學爭論和裁判難決的泥沼,要么是可能放棄追訴,是犯罪分子逍遙法外,導致法律形同虛設。”[7]
因此,在污染海洋罪中適用因果關系②因果關系包括危害行為、危害結果、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引起與被引起的聯系三個環節要素,本文所說適用因果關系推定的僅指污染海洋罪中“污染行為與污染結果之間引起與被引起的聯系”這一環節,針對污染行為、污染結果的存在這兩個要素的證明,其難度并沒有那么巨大,因此仍適用普通刑事犯罪證明標準——排除合理懷疑。推定原則是十分必要的。因果關系推定原則由日本、德國的學者提出,用以解決污染型環境犯罪因果關系證明的難題,是指在環境侵權或環境犯罪案件中,對于污染損害后果與排污行為之間經疫學證明有高度蓋然性聯系,在被告人舉不出反證證明損害結果并非自己所為時,推定為其行為所致。[8]該原則首先運用疫學因果關系③最經典的醫學因果關系推定四要素為:第一,該因子在發病期間一段時間內已經產生作用;第二,該因子的作用越強則疾病發病率越高;第三,該因子分布消長和疫學記錄上記載的流行特征并不矛盾;第四,判斷該因子為緣由的發生機制上可予以生物學的說明而不矛盾。若是能夠符合以上四點,就能夠認定該因果關系成立。理論將污染型環境犯罪中污染行為與污染結果之間的引起與被引起的聯系證明到高度蓋然性的程度,再排除被告運用間接反證法提出證據證明該污染結果并非由其排污行為所引起的情形,推定因果關系存在——如果被告可以證明污染結果確實并非因其排污行為導致則判定其排污行為與污染結果無因果關系;如果被告無法提供證據證明該污染結果并非由其排污行為所引起,且控訴方有其它情節證據證明被告的排污行為等則判定被告的排污行為與污染結果之間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系。這種因果關系推定原則在目前海洋環境污染因果關系難以確定的困境中不失為一種解決問題的切實可行的辦法。
疫學因果關系理論,是由醫學上的疫學理論發展而來,在日本的公害犯罪司法實踐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④日本1966年“第二水俁病”案、1971年“富山縣居民訴三井金屬礦業”案件,法院分別在判決中直接論證并適用了因果關系推定、疫學因果關系理論認定了被告污染行為與污染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判處了被告承擔刑事責任。其將在醫學、藥理學上尚無法得到直接科學證明的污染行為與污染結果之間的聯系,通過相關動物實驗及大量的統計觀察資料等醫學旁證,能夠說明前者對后者的產生具有高度蓋然性。這種高度蓋然性不同于民事訴訟中的優勢證據規則,而是基于目前人類的認識水平和技術水平所能達到的最高證明程度。“盡管這種污染型環境犯罪因果關系沒有得到毫無懷疑的證實,但其證明標準基本還是合理的:第一,這種因果關系的認定能夠符合現有的生物學知識,不與現有的生物學知識矛盾;第二,疫學作為認定傳染病病因的一種方法,其本身就具有自然科學性,加之有統計學調查數據作為證據基礎,因果關系的存在實際已經得到當前科學技術最大能力的證明。”[9](P107)
間接反證法,即是要求被告對污染行為與污染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進行證明。根據“不得自證其罪”原則,普通刑事犯罪被告人沒有義務證明自己有罪,也不需要證明自己無罪,這對于保護相對強大國家機關處于劣勢地位的被告來說無疑是有利的。但在污染海洋罪中,被告往往是掌握最新生產經營技術,最了解其所產出、向海洋排放的物質具有何種化學性質,進入海洋后有可能發生何種反應并將其當作運營秘密的企業,其對自己所排放的污染物與污染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比公訴機關掌握的更加清楚,舉證也更加容易,因此在該罪中要求被告負擔反證責任更利于及時查清污染行為與污染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查明罪責,更早實現真正的公平正義。正如日本學者所論述的,“只要是排放有害物質進行事業活動,事業者就負有經常地注意該事業不使人的健康發生具體的受害的義務,因此,這種處理,符合社會正義衡平的觀念,并不是胡亂地強加給企業的苛刻的處置。”[10](P148)
因果關系推定這一原則不僅在國外有立法例可供借鑒,例如,日本1970《公害罪法》第5條就明確規定了環境犯罪因果關系推定原則,“如果某人由于工廠或企業的業務活動排放了有害于人體健康的物質,致使公眾的生命和健康受到嚴重危害,并且認為
在發生嚴重危害的地域內正在發生由于該種物質的排放所造成的對公眾的生命和健康的嚴重危害,此時便可推定此種危害純系該排放者所排放的那種有害物質所致”。通過推定,可以使難以直接證明但又有追究必要性的犯罪得以被指控,對提高訴訟效率,節省訴訟資源,實現司法經濟都有很大的好處。
(三)加強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之間的銜接
如前所述,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對海洋污染案件的人為滯留是造成刑事判決率低的重要原因,因此,改善這種現狀,就當然地成為排除海洋環境污染犯罪司法障礙的重中之重。筆者認為,解決這一問題應當對癥下藥,可以考慮以下方式:第一,在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設立污染行為刑事偵查小組,對本部門所辦理的所有海洋環境污染案件均進行刑事審查并備案。對于情節嚴重可能構成污染海洋罪的案件,整理所有卷宗材料及調查取得的證據材料移交對應的刑事司法部門。第二,加強檢察部門對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人員的監督,不定時對其辦理案件是否合法、有效,是否正確、及時移交海洋環境污染案件進行審查,并對其中故意違法不移交案件的負責人員追究刑事責任。第三,改善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的業績考核方式,不只以辦案數量、罰款數量作為業績的代表方式,而更多地考量其偵辦案件是否合法合理以及后期海洋環境的改善情況。第四,加強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部門業務公開,增強其執法手段、過程和結果的透明度。如此,利用監察部門、公眾的監督為外力,業績考核方式的改善、刑事追究制為內力,加強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之間的銜接,提高海洋環境污染行為的司法啟動率和刑責追究率,切實做到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共同保護海洋環境。
海洋環境正在遭受日益嚴重的污染,這是現代人和子孫后代都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國際社會正在努力改善的現狀。刑事制裁手段可以彌補行政事前預防和民事事后補救的不足,但其自身也存在立法和司法的不足,這需要我們立法者和司法者共同的努力,盡快增設污染海洋罪,完善其構成要件,在司法認定中引入因果關系推定原則,加強海洋環境保護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之間的銜接,共同推動海洋環境保護的刑事司法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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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riminal Legislation and Judicial Problems in China's Marine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Crimes and Measures
Zhao Xing Wang Zhijing
(School of Law and Political Science,Ocean University of China,Qingdao 266100,China)
In recent years,the marine environment in China has been facing increasingly serious pollution,which not only hinders the economic development but also affect the survival of mankind.Therefore,we must strictly control it,especially by means of criminal governance.Establishing a new crime of marine pollution,the introduction of the principle of presumption of causality,and the strengthening of the connection between administrative law enforcement and criminal justice is the inevitable choice to solve China's marine environment criminal legislation and judicial problems.
marine pollution;marine pollution crime;causality presumption
D914.32
A
1672-335X(2015)04-0065-07
責任編輯:周延云
2015-02-12
2014年中國海洋發展研究會項目《防控我國海洋污染的刑法路徑研究》(CAMAOUC201401)階段性研究成果
趙星(1970-),男,山西太原人,中國海洋大學法政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刑事法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