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法律制度的變革及對我國的啟示
郝海青1毛建民2
(1.青島大學 法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2.青島產權交易所,山東 青島 266100)
摘要: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是國際上最成熟、最有示范效應的排放交易機制,其法律制度在十年的運行中不斷完善修訂,第三階段的改革尤其重大,包括監管機制、總量限制與初始分配機制、注冊登記制度、監測、報告和核查機制等方面。目前我國碳交易立法層級不高,缺乏可操作性,深入分析歐盟改革的原因、機理和主要制度能對我國提供重要的啟示。我國在構建全國碳交易市場時,應借鑒歐盟經驗,完善立法體系,推進重點制度的建設。
關鍵詞: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法律制度;改革
收稿日期:2015-09-15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
作者簡介:郝海青(1975-),女,山東德州人,青島大學法學院講師,主要從事國際經濟法與環境法研究。
中圖分類號:D996文獻標識碼:A
氣候變化是當今社會的重大全球性環境問題,而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又關系到國家的經濟發展,因此世界各國都在關注并致力于解決碳排放問題,碳排放權交易制度是一個被證明了能行之有效地減少碳排放的經濟手段。歐盟碳交易市場是國際上最早成立,也是規模最大的碳市場,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經歷了十年的發展,是世界上最成熟的排放交易機制,三個階段的法律制度隨著交易機制的演進而逐步完善,對各個國家及區域碳交易制度的構建具有強有力的示范效應。而且2015年6月29日我國與歐盟發布了新的《中歐氣候變化聯合聲明》,將繼續加強應對氣候變化行動方面的合作,并在第九條第五款明確提出:“進一步加強中歐碳市場方面的雙邊合作,并共同研究碳排放交易相關問題”,[1]可以看出,中歐都非常重視碳排放權交易制度的建設,共同研究相關問題是合作的一個重要方面。因此,我國應當深入研究歐盟碳排放權交易制度,并借鑒其經驗,推進中歐碳市場的合作。
一、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法律制度的變革
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始建于2005年,現已走過三個階段,其法律制度隨著前一階段運行經驗與教訓的總結而日臻完善,主要包括適用范圍、立法模式、監管機制、總量限制與初始分配機制、注冊登記制度、監測、報告和核查機制等。歐盟在這三個階段的制度設計是循序漸進的,符合其發展規律,從起步試驗到部分修訂,再到深度改革,每一步變革都是歐盟汲取運行中的教訓,管理理念趨向科學化和智能化的體現。
(一)適用范圍
歐盟實施交易機制的三個階段是循序漸進的。第一階段是2005年1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在這個階段的目標主要是積累經驗,保證碳交易市場的開局順暢。因此只涵蓋了二氧化碳一種溫室氣體,納入行業也僅有能源行業和生產性產業,例如石油冶煉業、鋼鐵行業、水泥行業、玻璃行業、陶瓷業、造紙業等,合計二氧化碳排放量占總量的50%。
第二階段是2008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與《京都議定書》第一承諾期一致,意味著歐盟的目標是通過排放交易機制,正式履行《京都議定書》設定的強制減排義務。歐盟出臺了新的指令,修改完善了排放交易機制的規則,使其更加符合實踐的操作要求,透明、簡便、易執行。歐盟的交易平臺科學,規則簡明,吸引了更多的國家加入,除了27個歐盟成員國,冰島、挪威和列支敦士登三個非歐盟成員的歐洲國家也自愿加入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機制。2009年歐盟新指令將航空業納入排放交易體系,成為這一階段最大的創新,也是各國爭議的焦點,2012年歐盟宣布對進出歐盟機場的所有航空公司設定碳排放額,這引起了全球其他國家強烈的抵制,現已暫停。
第三階段是2013年1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在全球碳市場低迷的情況下,歐盟排放交易機制堅定地步入第三階段,進行全方位的改革,擴大體系涵蓋的范圍,增加了化工業、鋁業、制氨等行業的排放企業。管制的溫室氣體種類也從單純的二氧化碳擴大到氧化亞氮和全氟化碳。碳捕獲、封存和運輸機制成為新的減排手段。同時,也提高企業加入的門檻,排除了一些排放量過小的企業和技術單位,從而優化涵蓋范圍,降低總的運行成本,提高運行效率。
(二)立法模式
歐盟委員會于2003年10月25日通過了2003/87/EC指令,即《在歐盟建立溫室氣體排放權交易指令》,這是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成立的基礎文件,據此確立了歐盟的高位立法體系,歐盟委員會是碳交易法律和政策的制定者,這就使得碳交易立法具有較高的權威性和法律效力。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法律體系完備,不斷出臺指令、計劃及各種具體制度的規章等,對歐盟各國碳排放總量、分配方案、監控及報告制度等做出了詳盡的規定。2009年歐盟通過了2009/29/EC指令,即《改進和擴大歐盟溫室氣體排放配額交易機制的指令》,成為第三階段改革的法律依據,確立了第三階段的新制度。
隨著碳交易市場的迅猛發展,衍生出碳金融市場。對于碳交易的金融市場監管,其法律規制則直接適用金融立法,包括《金融工具市場指令》、《金融工具市場法規》等。[2]規章在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法律體系中占了重要的地位, 這些細則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是歐盟指令得以順利實施的保障。
(三)監管機制
歐盟碳排放交易機制在成立之初,歐盟委員會就設定了專門的管理機構,即歐盟中央管理處(The EU Central Administrator),全權負責排放交易的監管工作。具體職責包括審批各國的排放配額計劃,確定排放總量,監控每筆市場交易行為,一旦發現違規行為有權暫停交易。在初級階段歐盟的監管理念強調行政管控和處罰,監管體系也比較單一,并且賦予了成員國較大的自主權。但隨著第一和第二階段的運行,這種監管機制逐漸暴露出不合理、不科學的一面,歐盟委員會進入第三階段后重點對其進行了改革,推崇智能監管的理念,根據《影響評估指南》(Impact Assessment Guidelines, SEC 2009 92)的規定,評估監管對社會公平、環境保護和經濟發展的影響,綜合分析成本和收益,建立科學、合理、專業的監管機制。
在前兩個階段,由于配額的過度發放,歐盟碳市場的交易價格起伏過大,甚至有時候出現無底線的暴跌,嚴重影響參與者對碳市場的信心。而且由于碳交易市場信息披露制度不健全,碳金融市場中存在市場濫用問題,內幕交易及操縱市場的行為進一步加劇了碳價格的波動。[3]因此,為了維持碳市場的穩定,保障市場參與者的知情權,歐盟委員會加強了歐盟層面的管理職能,同時針對不同的監管對象,采取功能監管和目標監管相結合的模式,建立多層次、全方位的監管體系。總體上可分為歐盟層面和各個成員國家內部層面:歐盟層面的法律體系和監管機構是歐盟排放交易機制的基礎,但歐盟同時要求各個成員國內部也必須制定配套的法律及實施細則,設定專門的監管機構,負責國家內部的碳交易監管,并與歐盟層面的監管部門對接。例如英國、德國和丹麥都有非常成熟的交易制度和專業的監管部門。[4]成員國在前兩個階段享有較大的權力,這是為了促進各成員國的積極參與,具有初級階段的時代特點,但運行之后各國的高度分權暴露出很多弊端,第三階段的最大變革就是轉變為協調統一的監管機制,將成員國的諸多權力集中到歐盟層面,歐盟碳交易機制也從一個相對松散的聯盟升級為一個集中管控的統一體系。
從監管主體角度可分為政府的公權力監管和非政府監管兩個方面:為了凸顯碳排放權的環境屬性,治理市場失靈,政府的調控功能越來越受到重視,成為監管的主體;而非政府監管起著重要的輔助作用,不可或缺。非政府監管的主體包括獨立第三方核查機構、交易機構和社會公眾。獨立第三方核查機構能提供技術方面的專業服務,符合市場化要求;交易機構作為交易的平臺,可以對交易主體的入市資格把關,并通過電子登記系統對每筆交易進行實時監控,是信息披露制度的基礎;環保團體、行業協會及社會公眾的參與是監管的最后一道防線,可以實現對碳市場的全面監督。
歐盟委員會通過前兩個階段的運行,認識到碳價格不能任由市場供求關系調整,在第三階段專門設立了碳價格監管的機制,中央管理處負責監測碳市場的運行,包括配額拍賣、交易去向和交易量等,一旦發現碳市場有不穩定的傾向,就可以采取相應措施,責令有關部門改進。例如,當碳價格連續6個月超過前兩年歐盟碳市場平均價格的三倍,成員國可以獲批拍賣儲備的剩余配額,以進行供求關系的調節,穩定碳價格。當然拍賣額也有限制,不能超過儲備額的25%。
(四)總量限制和配額分配制度
設定總量是碳排放權交易制度的第一個環節,歐盟排放交易機制在前兩個階段的設定方式基本為“自下而上”,為了得到各成員國的支持,保障歐盟排放交易機制的順利運轉,第一階段充分考慮了各國的利益訴求和經濟發展特點,賦予各國極大的靈活性和自主權,各成員國根據《京都議定書》里規定的減排義務和《負擔分攤協議》里分解的減排目標,以預測的未來排放量作為數據基礎,自行確定本國的排放額及內部排放行業的分配方案,再上報到歐盟委員會。歐盟委員會根據總的排放目標,對各國的分配方案進行審核協調,雖然第一階段歐盟公布的排放總量比各國所申報的排放量總和要減少2.2億噸,顯示歐盟層面具有一定的調整權力,但總的還是尊重了各國的國家分配方案。[5](P112)這就不可避免地出現一個問題,也是歐盟排放交易機制最為人詬病的地方,很多企業申請排放配額不是出于生產經營需要,而是為了牟利,不擇手段地虛報排放量,而且各國政府也會為了國家發展利益,設定一個寬松的排放上限,對某些支柱產業給予不合理的“關照”,這些都有悖碳交易制度設計的初衷,導致碳配額的初始取得成本極低,碳配額總量的虛高會降低碳排放權的價值,不僅削弱碳市場的權威性,也嚴重影響社會對碳排放交易制度的信心。
因此第三階段歐盟取消了國家分配方案,在歐盟層面建立了統一的排放總量制度,設定方式改為“從上而下”,具體排放上限的設置參照第二階段各個國家排放的平均值,再通過充分協調分配到各個成員國。2013年可分配的EUA價值是19.74億,以后每年線性遞減1.74%,據此計算2020年的可分配配額降低到17.2億,逐漸趨于理性。
在配額初始取得方式上,為了鼓勵排放企業積極加入交易機制,第一階段基本都是免費發放,發放依據遵循“祖父法則”,而通過有償拍賣的市場方式只占到0.13%的微小比例。第二階段提高了拍賣方式的權重,但也僅增加到3%。無償分配的方式不科學,引起一系列的不良后果。[6](P213)例如會打擊早期減排者的積極性,降低其減排意愿,對新入和退出分配規則造成兩難境地,對新入者不利于其采用新的低碳技術減排,對退出者,企業會為了保留配額而繼續勉強運行高耗能的舊設施。最后,從國際法角度看,政府對特定行業的排放企業無償分配配額違反了世界貿易組織規則,構成一種變相的補貼,應盡快取締。因此,第三階段歐盟大大提高了拍賣方式所占的比例,拍賣成為分配配額的主要方法。區別電力行業和工業行業,2013年首先取消了電力行業的免費分配,工業行業逐步提高拍賣比例,計劃到2027年實現全部以拍賣形式發放配額,各成員國享有拍賣的權利和收益。免費發放將成為例外,只針對一些非常特殊的行業,需要得到國家支持才能參與國際競爭,在歐盟委員會和成員國審核批準后,暫時免費發放少量的配額。另外,歐盟成員國可以通過統一的歐盟平臺進行拍賣,也可以通過本國的國內交易平臺,建立拍賣“雙平臺”制度,使拍賣更加便利和靈活。
(五)注冊登記制度(Registry)
注冊登記制度是碳市場運行的基礎保障,注冊登記系統是碳交易活動進行的平臺。排放企業在統一的電子注冊系統將持有、買入、賣出、存儲碳配額的基本情況進行登記,這是政府進行監管和披露交易信息的重要途徑。歐盟在第一和第二階段采取的是歐盟層面和各成員國內部各自設立注冊登記系統的方式,歐盟設立獨立交易日志(Community Independent Transaction Log),記錄碳排放配額的分配、交易和流向,2008年實現與聯合國的獨立交易日志鏈接。成員國設立各自的注冊處,也可以幾個國家聯合設立注冊處。注冊處是國內碳排放交易監管的平臺,負責登記和跟蹤國內配額的發放、持有、交易和注銷,并與歐盟獨立交易日志對接。歐盟和各國內部兩個層面的登記系統實現了資源共享,排放企業可以便利地獲取信息,選擇在任一交易平臺上進行場內或者場外交易。
這種制度為排放企業帶來快捷與效率的同時,也顯現出安全隱患:交易市場沒有統一的中央結算機構,無法實現凈額清算;各國的碳排放交易登記處“各自為政”,缺乏統一管理。歐盟排放交易機制存在諸多系統漏洞,導致發生多起碳排放配額的盜竊事件。[7](P55)最嚴重的一次是2011年1月百仕通全球投資公司被竊總價值高達700萬歐元的碳配額,最初發生地在捷克,但隨即便流向多個國家的賬戶。為此歐盟暫停碳市場的現貨交易一周,認真審視登記處的安全問題。各國獨立管理自己的碳交易注冊處,這就很難核實碳配額的來源是否合法,一旦失竊很難追回。為了保障交易安全,歐盟吸取前兩個階段的教訓,在第三階段進行改革,建立了單一的歐盟注冊登記系統,各個國家的全部交易都必須在這個系統進行,統一管理的交易平臺大大提高了安全系數,便于結算。
(六)監測、報告和核查制度
監測、報告和核查制度(Measurable, Reportable, Verifiable, MRV )是歐盟排放交易機制運行的技術基礎。在第一階段,各個國家自行負責自己國家內部碳排放量的監測、報告和核查,但由于進入初期試運行階段比較倉促,還沒有任何監測經驗可循,也沒有可以建立預測模型的數據支撐,因此各個國家采用簡單的預測計算方法,沒有歐盟層面的統一監測標準,各國出于國家利益的考慮,提供的監測數據有失科學性和準確性,相應的報告和核查制度也有很大差距,集中到歐盟層面的碳排放量數據更是有失公允。這一階段歐盟委員會僅制定了《監測和報告溫室氣體排放量的指南》,法律效力不高,各國在實際操作上也不一致,對關鍵術語的解釋、樣本數據的選取、提交報告的要求上都存在較大的分歧,加大了歐盟委員會審核和管理的難度。[8]
為了提高報告的質量和數據的可比性,歐盟委員會在第三階段進行改革,本著構建一個穩健、透明、科學、統一的MRV制度的原則,直接在歐盟層面制定統一的監測與報告條例(regulation),要求所有成員國必須按照條例要求進行監測和報告,提高立法效力等級也意味著歐盟的統一管理更加權威有效。[9]同時,歐盟委員會還專門制定對第三方核查機構的認證條例,使成員國的核查制度統一,核查報告具有可比性,第三方核查機構和獨立核查人員的入門資質也進行統一管理,有利于規范核查活動,促進歐盟建立統一的核查、認證服務市場。除了已經生效的《監測與上報規定》、《認證與驗證規定》,目前歐盟正在大力推進歐盟層面的“航運業二氧化碳排放監測、報告和核實機制”的泛機構協議,減排將成為一個具有統一核查標準的強制問題,這對于歐共體的船東協會成員都是巨大的挑戰。
二、我國碳排放權交易制度建設的現狀與不足
2011年我國在北京、上海、天津、重慶、湖北、廣東和深圳等七個省市啟動碳交易試點,四年的試運行取得良好的成績,共計納入排放企業和重點排放單位1900多家,分配的碳排放配額總量合計約12億噸。截至2015年6月26日,這七個碳市場累計成交量約2509萬噸二氧化碳當量,交易總金額高達8.3億元。但是這七個省市的碳市場發展并不平衡,國家選取這七個試點,也是考慮到它們能代表我國產業結構和經濟水平不同的地域。其中上海、深圳的運行效果最佳,重慶和湖北成交量最小,發展相對滯后。
這七個試點省市各自成立地方碳交易所,過多的交易平臺分散了碳交易量,交易平臺之間的競爭使得碳價格起伏較大,不利于國家對碳交易市場的管理和監督。地方交易平臺是建設全國碳市場的基礎,探索建立地方交易平臺聯盟是構建全國統一碳交易平臺的重要途徑。2014年我國嘗試在北京和河北承德建設跨區域的碳交易市場,2015年6月取得重大突破,北京碳交易系統納入了承德的6家水泥企業,標志著我國向全國統一碳市場的建立邁出一大步。[10]
我國目前的碳交易法律體系尚不成形,七個試點省市各自出臺地方法規,但普遍存在的問題是立法層級較低,只有北京和深圳是在市人大常委會層面通過的立法,其它五個省市均只是政府規章。而且立法的規定比較籠統,缺乏可操作性。在重點制度的具體設計方面,立法尚屬空白。我國現階段未制定關于初始配額的法律,分配方式、分配程序和取得條件都沒有做出明確的規定;而且未建立科學的監測、報告和核查法律制度,未能形成標準的碳排放量監測和評價體系,碳排放數據庫尚在建設之中,以上問題嚴重影響我國碳交易市場的有效運行。
直到2014年12月國家發改委制定的《碳排放權交易管理暫行辦法》正式出臺,才有了第一部國家層面的碳交易立法,但仍然效力等級不高,屬于部門規章。內容簡單,多是框架性規定,未能建立合理的監管體系,發改委、環保部、工信部等各個監管部門之間的關系仍混亂不清。
總體而言,我國碳交易試點的運行情況良好,雖然重慶和湖北稍顯滯后,也是受其經濟發展水平所限,減排意識已經深入人心,國家減排規劃方案切實得到執行,排放企業均積極配合碳排放監測、計量制度的摸底,接受國家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約束的意愿良好。但是不可否認,我國碳排放權交易制度尚存在許多不足,產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經濟發展水平不高、科學技術水平落后是主要因素,尤其體現在我國的碳排放交易技術立法上,大多缺乏科學性和可操作性。[11]其次,各個省市過多考慮自身經濟利益,存在不能服從國家大局的現象,利益博弈會影響國家碳市場的平衡和統籌。[12]最后,碳排放權的初始分配制度、第三方獨立核查制度都屬于行政許可的范圍,在這個過程中難免出現權力尋租的問題,這就迫切需要通過立法對監管部門的職權和工作程序進行約束,加強公眾參與的社會監督職能。
我國雖然沒有承擔強制的減排義務,但已經自愿向國際社會做出減排承諾,現在面臨著巨大的減排壓力,因此加快構建全國統一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是目前的工作重點,我國的目標是力爭在2016年試運行,首批試點行業將包括鋼鐵、電力、石化等六大重點排放行業,我國迫切需要借鑒國際上成熟的經驗,解決現實的制度缺陷問題。
三、歐盟碳交易法律制度對我國的啟示
歐盟碳交易機制十年的發展路徑為我們提供了范本,有很多經驗可循,而其在機制運行之初所經歷的“陣痛”更是值得我們深入研究,我國應結合本國國情,在構建國家級碳排放權交易法律制度時注意避免,爭取以最低的代價,在規范合理的制度支撐下運行碳交易市場。具體而言,我國應從以下三個方面著力推進國家碳交易市場的建設:
(一)以歐盟為鑒,完善我國的碳交易立法體系
現行的《碳排放權交易管理暫行辦法》規定過于簡單,立法層級較低,法律效力不高。我國應當在人大常委會的層面,制定統一的《碳排放權交易法》,在法律中明確碳排放權的屬性,對于創設、運行和核查環節的具體制度做出詳細規定,厘清各監管部門的職責與分工。歐盟碳排放權交易制度成功的經驗之一就是制定了嚴格的處罰機制,保障碳交易各項政策法規的實施。我國應借鑒其經驗,利用高位立法的優勢,建立嚴格的追責機制,對于違反法律的排放主體、核查機構及獨立核查人員、交易機構及從業人員、監管部門等,都必須視其情節,以不同的處罰形式追究其民事、行政以至刑事責任。
(二)理順監管體系,建立科學的碳交易監管制度
我們應當吸取歐盟前兩個階段監管不力的慘痛教訓,建立科學合理的多層次監管體系。國家應當設立一個專門的碳交易管理機構,融合現行的發改委、環保部、工信部等的職能,負責對國家層面的碳交易進行綜合協調和監管,包括對總量控制、初始分配、獨立第三方核查機構及人員等進行全國統一標準的管理。同時各地設立對應的管理部門,負責本地域的碳交易監管及與國家管理機構的對接。
十六屆四中全會以來,我國正在全力深化司法改革,因此應當按照法治政府和責任政府的標準,調整政府在碳交易中的監管職能。政府通過制定法律及實施細則對碳市場進行監管,重點保障碳價格的穩定,在初級階段可以設定浮動的上限和下限,超出上下限時政府采取措施調整。待國家統一碳市場運行一段時間之后,碳價格穩定可控之時,再進入完全遵循市場規律的價格形成體系。[13]同時應發揮獨立第三方核查機構、交易機構和社會公眾等非政府監管的優勢,提高監管的專業性和廣泛參與性。
(三)細化交易規則,構建碳交易的重點制度
構建完善的碳交易重點制度是事關成敗的關鍵環節,我國應通過制定相應的管理辦法和實施細則,規定重點制度的運行規則及追責機制,保證重點制度的運行有法可依,在出現違法情形時可追究法律責任。
1、建立國家統一的總量限制與初始分配制度
我國應在全國層面建立統一的總量限制與初始分配制度,總量的設定遵循“從上而下”原則,設定依據是我國應承擔的減排額和預測排放額,總排放量確定以后再按照一定標準分配到各個地區。初始分配方式為免費發放和拍賣相結合,以保護排放企業的參與積極性,待市場運行一段時期,政府對碳市場可控之后再逐步提高拍賣的比例。
2、建立國家統一注冊登記制度
我國應整合原試點地區的注冊登記系統,借鑒國際上已有的先進技術與管理經驗,建立國家層面統一的注冊登記制度,保證國家監管機構的集中統一管理,這有利于監督交易的來源與流向,從技術上保障交易安全,促進交易的便利、快捷。[14]我國未來必然會成為國際碳交易市場的重要成員,因此在穩定運行一個階段之后,我國的碳交易注冊系統應盡快實現國際化,與聯合國及其它國家的登記系統進行對接。
3、構建國家統一交易平臺的服務與監管制度
交易平臺能夠促進碳交易高效、快捷地進行,規范并監管碳交易行為。我國目前在七個試點省市都成立了獨立的碳交易所,這種交易平臺“遍地開花”的局面會浪費有限的國家資源,不利于規模效應的形成。因此,我國應著力整合地方交易所,可以采取先允許這七個交易所鏈接交易的形式,形成全國統一的碳市場,再通過公平競爭的方式,實現七個交易所的優勝劣汰,最終形成統一的國家級交易平臺。這也將有利于我國未來擴大交易范圍,豐富交易品種,促進碳金融等衍生行業的發展。
4、建立碳排放信息披露及公眾參與制度
我國可以通過建立企業碳排放信息披露和公眾參與制度,保障碳排放交易的有序進行。碳排放信息披露制度要求納入排放體系的企業定時公布其排放信息,具體內容包括碳排放強度、碳排放合規指標、企業的碳減排投入資金、政府的碳減排支持、碳排放分類與核算等,各地監管部門通過對這些信息的了解,全面掌握本地區的排放情況,制定碳排放分配方案。公眾參與是環境法的基本制度之一,碳排放權交易作為解決氣候變化問題的重要手段,離不開公眾的全面參與。[15]我國應當在立法中確立公眾參與碳排放交易的權利,明確規定參與的具體方式與程序。
5、構建國家統一的監測、報告和核查制度(MRV )
我國應通過國家層面的統一立法構建MRV機制,保證各地區都按照同一標準進行監測、報告和核查,明確報告制度的具體要求,對企業監測的方法、設備等具體技術因素提供詳盡的操作指引,而且對獨立第三方核查機構的入門資質、核查程序做出統一規定,保障核查環節的公正、客觀、透明。第三方核查機構中的獨立核查人員是碳交易非政府監管中的關鍵主體,作為技術問題的鑒定者和評判者,其專業性和客觀性決定了核查報告的公信力,而且這個崗位對專業素質和職業道德都有較高的要求,應由國家統一設立入門資格標準和考試選拔制度,并定期進行考核和培訓,對于曾經瀆職的人員,一定要嚴格追究責任,并視情節輕重給予罰款、責令改正、吊銷從業證照等行政處罰,構成犯罪的要承擔刑事責任。
四、結束語
歐盟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始于2005年,那時候沒有任何先例可循,溫室氣體監測、核查技術也處于較低水平,因此第一階段的目標是“在干中學”,爭取取得各成員國的支持;第二階段是針對第一階段的不足進行完善,繼續鞏固碳交易機制的穩定運行;八年之后進入第三階段,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各個國家也完全接納排放交易機制的管理,歐盟再對重點制度做出全面深刻的改革,徹底取消國家分配方案,集中管理碳配額的初始分配,統一各項監測、核查制度的技術標準。
綜上所述,歐盟碳交易法律制度的變革遵循發展規律,符合每個時期的特點與要求。我國應借鑒歐盟經驗,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制定相應的政策與法規。目前階段首先是制定統一的《碳排放權交易法》,統領國家級碳排放權交易制度建設的各個方面。第二,針對制度建設中需要解決的問題,分門別類制定部門規章,并授權地方各級人大及政府結合地區特點制定地方法規,形成健全合理的立法體系。第三,應特別重視加強對碳市場的監管,完善監管立法,理順監管機構之間的關系,調整政府的監管職能。未來隨著碳市場的逐步成熟,再采取更加科學、智能、嚴格的監管方式,爭取少走彎路,低成本、高效率地建設全國統一碳交易市場,并保證其穩健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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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form and Inspirations of the EU Carbon
Emissions Trading Legal System
Hao Haiqing1, Mao Jianmin2
(1.School of Law , Qingdao University, Qingdao 266071, China;
2. Qingdao Property Rights Exchange, Qingdao 266100, China)
Abstract:The EU carbon emissions trading system is the most mature one with demonstration effect in the world. The legal system has been improved and revised in the ten years. The reform in the third phase is particularly important including the total control, initial allocation, measurable method, report, inspection, registration, market supervision, etc. At present China's carbon trading legislation is of low level and lacking in operability.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causes, mechanisms and the main system can provide important inspirations for our country. We should draw on the experience of the EU to set up national carbon trading market and establish the legislation and the key system.
Key words: European Union(EU); carbon emissions trading; legal system; reform
責任編輯:周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