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收場[組詩]

李皓

無法收場[組詩]

李皓

詩人小傳：

李皓，詩人，曾出版詩集《擊木而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會理事，《海燕》文學月刊主編。

推薦語：

客觀地說，李皓詩歌所表達的生活經驗與目擊的人事景物大多是缺乏詩意的。置身詩外現場，他一直被“現代化”的節奏推著趕路，但正是行進中的風塵積下的身心疲乏促使他覺醒：背叛華美或許正是自己的精神所需，而這內在的自律，反使他的詩歌走向開闊——富有生活氣息和人生體驗的詩意繁殖，及其對習慣閱讀口味限制的突破。他整合敘述與抒情的合力，將日常豁出一個大口子，亮出強烈而新鮮的自身經驗，傳達出豐富、飽滿的價值意識與世界觀。

——蘆葦岸

山棗

它的皮包骨頭，再次

硌痛了我的不軌

我的舌尖極不情愿地

像縮頭烏龜一樣

縮了回來

咬也不是，吐也不是

那一層薄薄的皮肉

比我的嘴巴還要輕薄

那堅硬的圓圓的棗核

讓我輕易地就軟了下來

在一根刺暗藏的無限殺機里

我甘愿做一個正人君子

夢見一個人的生日

誰會在祖國生日的當天

向遠在沈陽的宿命的凌晨

托夢呢

記憶的無端像節氣一般奇妙驚悚

突然的寒涼就像夢的真相

嚇出我一身冷汗

想一想這個無所事事的夏天

任由溫暖的思念從平淡中

輕易地滑向更深的平淡

或者靜寂，或者落寞

或者不知該如何重新開始的

一次結束

記憶是不饒人的

它把愛恨不加修飾地銘刻在

那個叫作心的地方

心是柔軟的骨頭

骨頭再硬，也禁不起

一個夢的考驗

那被鐫刻了的，無以復加的

約略的十年

十年里一個人

一次心甘情愿的浩劫

一個充滿隱喻的神祇的提示

三天后是你的生日

而你是我

今生今世的祖國

雨夜紀事

我趕在大雨來臨之前

上了一輛黑車

可能的征兆是微醺的我

不曾預料的

我被一輛出租車拒絕過

被另一輛出租車忽略過

深不可測的夜晚

不容許我討價還價

黑車用它不確定的黑

掩護我從容地走過長安街

我為自己的果斷暗自慶幸

今夜的雨與上一場雨

有著本質的區別

閃電是它的笑容

雷霆是它的機關

當我自愿格外支付二十元錢

這個冷漠的城市

漸漸柔和起來

藏在黑暗里黑車司機的臉

偶爾閃過路燈一絲絲

慷慨的反光

他遞過來的語氣已大相徑庭

對于即將到來的生日

我覺得這個夜晚

簡直就是母親的子宮

今晚的雨水是生命的羊水

幸運的黑車是一個必然的隱喻

它給了我又一次

沖破黑暗的機會和力氣

高速鐵

那個在車廂里來回走動的列車員

內心該有多么強大

她無視旅客的眼神

無視窗外不斷變幻的景致

她把自己視為一塊鐵

她迷戀相識到相忘的迅疾

面對一個鐵了心跟你死磕一生的人

你已手無寸鐵

在京城記錄一場雷雨

用狂草的筆法，把比墨

還黑的夜晚潑出去

潑出真武廟，潑出南禮士路

潑出京華

閃電是唯一的飛白

在暗處書寫暗，在雨里書寫水

在無字處揮毫，在京腔京韻里

感知炸裂的秋聲

一滴暗

一把雨

一身字

一城雷

此夜千嬌百媚

用一個雨夜肢解一個節氣

用一場宿醉讓郁積的暑氣

從此終止。不吐不快

什么正在被湮滅

什么正在被更改

什么依然渾渾噩噩

什么已經慢慢發生

平靜的夜晚如此令人唾棄

沒有什么比平地驚雷

更長歌善舞

它的筆鋒比邪惡短

比正義長

比京戲里那一聲長嘯更加尖刻

也更加收放自如

失落的處暑

與萬物一起凋零的，包不包括

一次失敗的邀約，包不包括

一次成功的故意？

我的生日與這個處暑

是何干系，我無法深究

就像我無法預料你對農歷如此熟稔

鷹啊，你能不能專注于捕獵那一只

陰差陽錯的鳥，能不能在稻粱

成熟之前，帶走干旱與焦渴

天空越來越空，夏天越來越遠

不管怎樣抽絲剝繭

我也顯得毫無辦法

一滴汗珠和一滴淚珠誰更落寞

讓接下來的露珠來替我們和解吧

它是你身體里的大海

夜行動車

說閃電有些夸張，相比于高鐵

它已經慢了下來

慢下來的動車更像一束彗星

在郊外拖著一條長尾巴

毫無顧忌地把自己釘進黑暗

被撕裂的夜晚頓時短了一截

呻吟和戰栗之后

眼神遠比燈光更加空洞

沒有更多的道路可供選擇

就像一切從不曾發生

動車不動。一根火柴點燃了自己

又在一具黑暗的身體里迅速熄滅

我只需要跟擦肩而過的

另一輛動車清算：那剛剛被我

縫合的夜幕，再次被你

奮不顧身地洞開

靈魂和身體開始背道而馳

遠處的燈火碎屑般一一剝落

誰在倒行逆施

誰在朗誦廉價的頌詞

看吧！遠山正在黑夜里奔跑

邪惡與正義正在達成和解

而一顆一塵不染的心，足以

讓一把污穢的掃帚干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