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懷篇章 [組詩]

桑恒昌

除夕之憶

每當寫到母親

我的筆

總是

跪著行走

如果母親是魚

她會剝下

所有帶血的鱗片

為兒女

做衣裳

母親用五更燈火

紡了一根臍帶

我把它走成

一萬里

盡是滔滔的江河

今夜母親又會在

年頭和歲尾的

路口等我

再一次

將兒子

連根拔起

我的家園

瞇起，被青藏高原的雪

盲過多次的眼睛

凝視這片，掘地三尺

埋下去又泛上來的白

風把堿粉

抹進嘴里

我痛痛地咀嚼

那血的滋味

你的堿你的白

在皮膚之上

我的血我的紅

在皮膚之下

我和母親

隔的是

一條剪斷了的臍帶

我和家園

隔的是

一層切了又切的皮膚

于是我想起我們的父親

耕地之前

把骨骼先鉚成犁杖

于是我想起我們的母親

收割之時

把腰身先彎成鐮刀

啊，家園

無論多大也要走出去

無論多遠也要走回來

人不出去心出去

身不歸來魂歸來的

家園啊

我這輩子很少在你的上面

總會有一天，我將

永遠在你的下面

浪

柔骨弱水

每遇險阻

也剛剛烈烈地

站成一排排漢子

向陽關

只見行路的人

不見筑路的人

筑路的人

總是比路走得更遠

中秋月

自從母親別我永去，

我便不再看它一眼，

深怕那一大滴淚水

落

下

來，

濕了人間。

有 贈

巴掌大的命

拳頭大的心

苦腸千轉

佛光一輪

日全食

仰望長空

驚呼一聲

呀

誰提走了

我們祖傳的燈籠

路遇急雨

舉起天大的狀紙

攔住太陽喊冤

未開口

已淚滿乾坤

木 魚

半張著嘴巴

總想說點什么

天機怎能泄露

小槌時時告誡它

安葬父親

春，來猶未來

冬將盡未盡

挖開的墳土

有大地的體溫

也有母親的體溫

雙膝伏地

淚水滔滔

滿把滿把地攥著

娘，

你開門哪

俺爸來了

按手印

十個指頭

按下哪一個

都是

心的印模

云

大地不肯收留

就去天上流浪

伴啟明星

坐穿夜的牢底

難 產

一個怎樣的孽種

讓世界如此不能見容

趁時間打了瞌睡

他才敢

哭出一聲

大峽谷

盤坐清流之畔

仰望太行峽谷

一雙

合十的巨掌

在為

天下祈福

父母與兒女

父母在小數點后面

一位數兩位數地

攢

兒女在小數點前面

三位數四位數地

花

曾幾何時

父母就在小數點前面

做兒女

又幾何時

兒女又將在小數點后面

為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