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愛

李納米

蘭知道，爸爸是一個尋寶師——專門尋找地下黑黝黝的寶藏。媽媽說，爸爸是挖煤的，煤可有用啦，就像寶藏一樣。是藏在地下的寶藏哦！蘭在向小伙伴轉述時，還不忘加上一句。小伙伴們都眨著亮晶晶的小眼睛，像是羨慕，又像是不相信。

在蘭的印象中，爸爸下班時總要打個電話。媽媽看著掛在墻上那個古老的鐘，估摸著電話差不多要來了，就停下手邊的一切事情，坐在電話機旁的舊沙發上，規規矩矩、很耐心地等著。若是很久沒來，媽媽就會焦躁不安，仿佛多等一秒就是煎熬。終于，媽媽一把抓起衣服，叮囑蘭好好聽話，不要給陌生人開門，然后，拉開家門準備沖出去。茶幾上的電話總會在這時響亮地叫起來，攔住媽媽的去路。

可是今天不一樣。剛才還是晴天，突然就變成了黑云壓城般的黑！

蘭閉上眼睛，隱隱的雷聲已經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媽媽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爸爸已經比以往回家的時間整整晚了一個小時，電話也沒有響！是出事了嗎？媽媽緊緊咬著下唇，那里有了一排深深的牙印，馬上要涌出血了。她思索再三，還是沖進了雨里。

蘭聽到了“砰”的關門聲，像一個重重的拳頭打在心上，整顆心戰栗不已。她已經預知了結局，她以為自己會哭得肝腸寸斷，但并沒有——所謂“大愛無聲，大悲無淚”是不是這個意思？

蘭平靜地望向窗外，厚重的雨簾里已經看不到媽媽的身影。以后都叫不了“爸爸”了，以后沒有那個渾身黑黑的人沖熱水澡了，以后都等不到電話了……蘭將頭埋在臂彎里，將自己縮成一個球，肩膀聳動著……

“妞妞，你怎么睡到這兒了？”朦朧中，蘭聽到了爸爸的聲音。她猛地睜開眼，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爸爸，是你嗎？”蘭不敢相信地伸出自己的手。“嗯，爸爸的手機沒電了，所以沒打電話。今天是發工錢的日子，所以爸爸回家晚了些。”爸爸解釋道。

蘭一把摟住爸爸的脖子，小聲說：“爸爸，回來就好。”蘭感覺到爸爸點了點頭。迷迷糊糊中，蘭又睡著了。

“你爸爸被派出國打工了。”再次醒來時，媽媽站在蘭面前，聲音是沙啞的，“今天我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蘭麻木地點點頭，好像還分不清哪邊是夢境，哪邊是事實。

所以，只能點頭。

爸爸出國很久，逢年過節也不回來。久了，蘭想爸爸。

“媽媽，我想給爸爸打電話。”終于，蘭鼓足勇氣，向媽媽提出了要求。媽媽已經有了些白發，不多，但刺著蘭的眼。她沉默了一會，說：“一星期后，你打吧！”

一星期后，蘭顫抖著手撥通了號碼。那個在心中默背了無數次的號碼，那個早已爛熟于心的號碼——居然通了！

“爸，我很想你。”蘭像是一個已經入了陷阱的小鹿，明知這是個套，卻不得不做出很有興趣的樣子往里踩。

不如就假戲真做吧！現在電話那頭是我的“假想爸爸”。蘭努力說服自己，相信話筒中傳出的聲音。

突然，蘭的鼻子就酸了，眼淚差一點兒沖出眼眶，她只好張開嘴呼吸，同時不由自主地顫抖。如果電話那頭是真的爸爸該多好！蘭就可以撒嬌了，可以把這些年受的委屈說說了。

但這不是真的。

蘭搖搖頭，硬生生地把眼淚咽到了肚子里面，“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電話那頭顯然沒有想好怎么回答，停頓了一下，用爸爸的聲音（其實蘭也不是很記得爸爸的聲音了）說：“我……還要好久呢！估計短時間內回不來了。你要注意身體，好好學習，不要讓你媽媽操心啊！”

蘭還準備追問，媽媽在隔壁房間喊著：“好了，電話費很貴的，掛了吧！”

蘭聽話地掛了電話。

媽媽十分嚴肅地對蘭說：“你可以以后每周打一次電話，這個手機就專門用來打你爸爸的電話，平時不要用。”

于是，以后每周，蘭都情不自禁地打電話，說說自己的心事。蘭多想有個關心她的父親，擁有一份與母愛不同的父愛呀！

這天下午，蘭放學回家。“媽——”蘭叫了幾聲，沒有人回答。把各個房間的門打開找媽媽，確認媽媽不在家。蘭像往常一樣放下書包，開始寫作業。

隨著作業一點點地寫完，窗外的天漸漸沉了下來。像極了爸爸走的那天，天一步步地逼近，像是要塌了一樣。蘭抬頭望了望窗外，風很大，嘩嘩地拍擊著窗戶，時不時有地上的落葉被卷起，扔下，又卷起，形成一個個小的旋風。

已經是晚上，媽媽怎么還不回來？蘭憂郁地再次望向窗外，忽然感覺很冷。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找爸爸。

蘭拿起手機，小心翼翼地按下每一個爛熟于心的數字，頓時，像一股暖流從手流遍了全身。

等待那個憧憬的聲音響起。

“嗡——嗡——”震動的鈴聲卻在臥室響起。

蘭拿著手機循著聲音找去，發現竟是媽媽的手機在響！

媽媽沒拿手機？蘭心生疑惑，但轉念一想：我撥的是爸爸的號碼啊！以前聽到的都是爸爸的聲音呀！

蘭拿起媽媽的手機，發現一個變聲器軟件已經自動啟動。蘭接通后，試著說了幾句話，傳出來的竟是爸爸的聲音！

雖然家里沒有人，但是蘭還是像小貓一樣踮起腳尖，靜悄悄地把手機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蘭只聽到自己一直加速的心跳。

之后，蘭裝作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還是像往常一樣打電話。蘭不忍心辜負這份愛。

十年后，蘭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蘭要到大城市上大學了。出發前，蘭面對著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媽媽，說出了存在心底很久的秘密：“媽，其實我早就知道那個電話是假的。”

年老的母親仍是笑著，緩緩開口：“當年，你爸爸怕出事兒，怕你沒有爸爸，會孤獨、傷心，所以特地囑咐了我，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事了，就用這個辦法給孩子一個與眾不同的‘父愛。如今你出落得這么優秀，你爸爸泉下有知，一定會很欣慰的！”

頓了頓，媽媽問：“你以后還打‘爸爸電話嗎？”

蘭點點頭，再點點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本文作者系本刊星級小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