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康
抗戰勝利后,享譽國際的美國五星上將喬治·卡特利特·馬歇爾,被杜魯門總統派往中國,和平調處戰后的中國內戰。最初,他以客觀、公允的姿態,奔走于交戰中的國共雙方,從而得到中共的好評,被毛澤東譽為“和平使者”。可是,由于美國對華政策的搖擺與矛盾,馬歇爾也是無能為力,常勝將軍終有了“敗走麥城”的記錄。
你一定要幫助我去完成這項使命
馬歇爾16歲時,考入弗吉尼亞軍校,自此開始其終生的軍人生涯。軍校畢業后,他往紐約接受授職考試被錄取。1902年2月,他被授予陸軍少尉軍銜。不久,便被派往美軍駐菲律賓的軍事基地。1924年,他被派往中國天津,任美軍第十五步兵團代理團長、副團長。此時,史迪威也在此服役,成為他所信任的部屬,兩人關系融洽。后來,他擔任美國陸軍參謀長,便力薦史迪威擔任中緬印戰區參謀長。三年的中國之旅,使他對中國有了了解,并因此而結下難解之緣。
回國后,他先后擔任本寧堡兵校副校長、穆爾特里堡陸軍師師長、伊利諾斯州國民警衛師師長。1936年8月,他正式享有準將軍銜,并出人意料地擢升為陸軍部副部長、副參謀長。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時,他擔任陸軍參謀長,被授予少將軍銜。羅斯福總統尤為器重他,放手讓他主持聯合參謀總部的工作。1943年秋,同盟國首腦在加拿大魁北克召開會議,一致推選馬歇爾為盟軍最高司令,負責指揮歐洲登陸戰役。
1944年12月,他升任五星上將,登上了美國軍界的最高階。他的非凡的軍事指揮才能,使他載譽一身,蜚聲世界。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中國的抗日戰爭再也不是孤立的軍事行動,而是走向與美、英、蘇結盟,組成統一的反法西斯戰線的新時期。美英參謀長聯席會議決定建立中國戰區,由蔣介石任最高統帥,馬歇爾向羅斯福推薦史迪威將軍赴華,履行美國政府的軍事使命,史迪威被任命為蔣介石的參謀長兼中緬印戰區美軍司令等職。可是,史迪威憎恨國民黨政府的腐敗和消極抗日的態度,主張公正地分配援華物質,包括援助積極抗日的八路軍、新四軍。這樣,史迪威自然成為不受國民黨歡迎的人。
于是,他又向羅斯福推薦赫爾利為總統特使,負責協調處理中國戰區的問題。赫爾利與史迪威相反,扶蔣反共,壓抑共產黨和民主力量,遭到中國共產黨和民主黨派的反對,最終也灰溜溜地離開中國。
抗日戰爭勝利后,美國總統杜魯門宣布對華政策,其要點是:
“1、通過談判停止敵對行動;2、美國不干涉中國人的內爭;3、召開有中國各主要政治因素參加的國民大會,使國家能在使所有政治團體都能在國民政府中得到公正而有效的代表的條件下實現統一;4、允諾提供援助以保證和平、團結和經濟重建。”
這時,馬歇爾剛剛辭去陸軍參謀長,本打算功成身退,和夫人回到多多納莊園去蒔花種菜,消受閑逸的清福。可是,中國的局勢太揪杜魯門的心了,蘇美兩國在履行波茨坦公告,制止中國內戰等問題時,有著嚴重的意見分歧。美國想走在蘇聯的前面,消除國共兩黨的軍事對抗,以保障美國在中國的戰略地位。為此,美國政府才派出史迪威和赫爾利,沒料到他們一個遭蔣介石暗算,一個惹共產黨討嫌,都半途而廢,無功而返。杜魯門深思熟慮,決定任命馬歇爾為美國總統特使,前往中國調停國共兩黨的武裝沖突。他認為馬歇爾不僅是個優秀的軍人,而且是位杰出的外交家,是一定能夠不負使命的。
馬歇爾確實不同于史迪威和赫爾利,他精于斡旋,嫻于詞令,能在紛繁多變的情況下,處亂不驚,運籌自如。正因為此,羅斯福、丘吉爾乃至斯大林都欣賞他。二戰時期,他多次化解了糾纏不清的矛盾,甚至是勢不兩立的冤家對頭,也在他的斡旋下,化干戈為玉帛。馬歇爾一直關注著中國問題,他從史迪威和赫爾利的結局中,吸取經驗和教訓,主張采取靈活和彈性的政策,對待國共之間的問題。
馬歇爾就要前往中國了,好友、海軍上將斯塔克特意前來送行,并給他帶來一枝四葉苜蓿,這是一種開著紫色蝶形花的草本植物,寓意美好幸福,斯塔克祝愿他使華履任,吉星高照,凱旋而歸。1945年12月20日,馬歇爾乘飛機來到中國上海,美國駐中國戰區司令官魏德邁等前來迎接,魏德邁已經被國共調停折騰的精疲力盡。所以,當馬歇爾下榻中國飯店后,魏德邁便坦言相告:“國民黨和共產黨決不會合到一起來。將軍,您肩負著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來到中國!”馬歇爾是滿懷信心而來,想不到聽到的卻是如此喪氣的話,心中極為惱火,他用近乎咆哮的聲音,對魏德邁說:“中將,這是一定行得通的,我要去做!而且,你一定要幫助我去完成這項使命!”
毛澤東稱他為和平使者
馬歇爾抵達南京時,中共代表周恩來、董必武前來拜訪。周恩來代表中共表明對時局的態度,他說,中國不能再有內戰。我們主張由政治協商會議草擬憲法,然后由改組了的政府籌備國民大會,通過憲法,使中國走入憲政的國家。并且說,美國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們學習:
“(一)華盛頓時代的民族獨立精神;(二)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和羅斯福的四大自由(言論自由、宗教自由、擺脫貧困的自由、反對侵略的自由)的精神;(三)美國的農業改革和國家的工業化。”
中國共產黨人所表現出的誠意和謙遜的態度,使馬歇爾感到欣慰和鼓舞。
馬歇爾調停國共沖突的消息傳出后,重慶各界反內戰聯合會便分別致函蔣介石和毛澤東,一致呼吁和平,要求停止武裝沖突,接納各黨派所提民主要求。周恩來、董必武代表毛澤東復信,對這種和平、民主的愿望表示感佩,并說明中共已提出立即無條件停戰,和平協商解決一切爭論。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馬歇爾促使國共談判再次恢復。12月27日,他主持國共雙方舉行正式會談,成立一個由美方和國共雙方組成的談判小組,具體商討解決國共之間的問題。這個三人小組,又叫“馬歇爾委員會”,小組主席為馬歇爾,成員有國民黨代表張群(后為張治中、陳誠、徐永昌)、共產黨代表周恩來。
雖然,國共雙方的談判免不了爭爭吵吵,但是,由于馬歇爾采取較為客觀、公正的態度,所以,一直都是有序而又正常地進行。三人小組通過國共雙方的最高決策層,準備于次年1月10日,宣布國共雙方無條件停戰。可是,蔣介石卻以接收主權為名,執意要搶占已在中共手中的多倫和赤峰,談判頓時陷入僵局。馬歇爾立即找蔣介石面談,經過他的努力勸說,蔣介石同意“發布停戰令而不提赤峰和多倫”,停戰協定將如期簽暑。
1946年1月10日,蔣介石和毛澤東同時下達停戰令。同日,政治協商會議在重慶開幕。周恩來率領中共代表團出席會議。蔣介石在會上宣布四項諾言:保證人民自由,各政黨一律平等,實行地方自治和普選,釋放政治犯。
政協會議后,周恩來再次和馬歇爾會談,向他轉達毛澤東的謝意,感謝他為促進停止內戰所做的努力,認為他的態度和方法是公正的,希望他再促使東北停戰,表示中共愿意在這個基礎上和美國合作。周恩來還對馬歇爾說,我們在理論上主張實現社會主義,但是目前不打算將它付諸實現,所以要學習美國的民主和科學,要使中國能進行農業改革、工業化、使企業自由、發展個性,從而建成一個獨立自由富強的國家。當馬歇爾詢問,傳聞說毛澤東先生想去莫斯科訪問時,周恩來立即回答:“毛澤東同志也曾聽到過這一傳聞,他說,即使我要去國外休假,我寧愿去美國,因為在那里我可以學到許多對中國有用的東西。”
在延安,毛澤東接受美聯社記者采訪時,對馬歇爾調停后的中國局勢,表示滿意,他說:
“總的方面,中國走上民主舞臺的步驟,已經部署完成,其間馬歇爾特使促成中國停止內戰,推進團結、和平與民主,其功殊不可沒。實際上中國恢復和平,建立民主政府,世界各國也交相有利。”
1946年3月4日,馬歇爾三人小組由太原飛抵延安。當馬歇爾、張治中、周恩來走出機艙時,延安機場集聚的萬人歡迎隊伍,頓時沸騰起來,人們揮舞彩旗,高呼著歡迎的口號,此情此景,馬歇爾看后尤為高興和振奮。毛澤東走上前,緊緊地握著馬歇爾的手說:“歡迎馬歇爾將軍來延安!”馬歇爾仔細地端詳著毛澤東,一套布質制服,烏黑飄逸的散發,戴著一頂灰舊的解放帽,看起來秀氣隨和。他讀過有關毛澤東的很多資料,一直將毛澤東當作傳奇英雄。他突然想到了蔣介石,這是一個倨傲、固執、自私的人,他對蔣介石沒有什么好印象,認為他缺乏合作精神。正因為如此,所以,在他任美國國務卿時,總是不那么心甘情愿地給蔣介石提供援助,以致有人批評他說:“將軍,是您幫助共產黨打敗了蔣介石。”
晚上,毛澤東為馬歇爾等舉行歡迎宴會,毛澤東致歡迎辭說:“我代表中共中央委員會,向軍事三人小組的馬歇爾將軍、張治中部長、周恩來同志,向軍事調停處執行部的全體同仁致敬!祝杜魯門總統,馬歇爾將軍及美國人民健康!現在我提議為和平使者馬歇爾將軍,為中國和平、民主、團結、統一事業的偉大成就,干杯!”接著,又在中共中央禮堂舉辦歡迎歌詠晚會,朱德發表了熱情的講話,他說,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里,馬歇爾將軍幫助中國人民實現了停戰,起草了軍隊整編的計劃,從而邁出了走向和平民主的第一步。
馬歇爾對延安之行十分滿意,特別對毛澤東所稱之“和平使者”尤為高興。他在致答謝辭時說:“我這次有機會到延安,會見和認識中共的各位領袖,深感榮幸。對你們的誠懇和友誼招待,特表衷心的感謝!”
馬歇爾就要離開延安了,他還真有點依依惜別。他在延安不僅認識了毛澤東,而且還認識了朱德、劉少奇、任弼時、彭德懷、林伯渠等人,中共諸公開誠布公的談話,認真、務實的態度,使他一改往日的政治成見,認為他們是中華民族的優秀分子,蔣介石要剿滅他們所領導的軍隊,并非如其所吹噓的那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而是難以逆料、毫無勝算的賭博。登機前,他再次向毛澤東表示感謝:“我們的會晤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毛澤東答道:“我也愿意重申我們對您幫助中國人民和平、民主、團結、統一事業的努力的衷心感謝。”
他傷感地對司徒雷登說這里的硝煙太濃
“和平使者”的辛勞奔波,似乎有了回報和成果,華北、中原各地的沖突逐漸緩和、平息。然而,東北問題卻是另一番情景,國民黨一直以“接收”主權的名義,覬覦東北解放區,躍躍欲試向東北解放區武裝進攻,東北已經成為一個火藥桶。馬歇爾為此憂心忡忡,他向杜魯門總統報告說:“對我來說,這是很清楚的:過去幾個月在中國取得的成就的保持,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早日控制惡化的東北形勢。”
當蘇軍按照協議,開始從東北城市和鐵路撤軍時,國民黨軍便乘隙進駐沈陽,接著又攻占撫順、遼陽、鐵嶺、鞍山、營口等地。蔣介石還命令精銳部隊,向中長路上的重鎮四平發起進攻。這期間,馬歇爾正在美國述職,四平街的隆隆炮聲,使遠在大洋彼岸的他極為震驚,不得不提前返回中國。馬歇爾當面批評蔣介石單方面破壞停戰,蔣介石對此極為不滿,認為馬歇爾有“畏共心理”,不該對共產黨采取“懷柔與妥協之方針”。
蘇軍從東北全部撤出后,國民黨軍便占領四平,接著又占領長春。蔣介石野心勃勃,欲乘勢進攻哈爾濱,以將整個東北劃入自己的勢力范圍。這時,周恩來多次與馬歇爾會談,提醒馬歇爾:國民黨以接收東北主權的名義,占領大城市和交通線,以恢復交通的名義,占領華北鐵路。如果中共不同意,就把中共除外,召開“國大”,通過“憲法”,表示中國已實現民主,以便取得外國援助,肅清中共。周恩來強調:“蔣若全面打來,我必全面抵抗。”
東北的形勢已是千鈞一發,馬歇爾立即向杜魯門報告,在杜魯門的支持下,馬歇爾一再向蔣介石施加壓力,于是,6月6日,蔣介石不得不放棄進攻哈爾濱,發布第二次停戰令。馬歇爾反對蔣介石進攻哈爾濱,除卻肩負調停使命外,其中還另有奧秘。時任蘇聯駐華大使館秘書列多夫斯基,根據俄羅斯解密檔案,在其于近年完成的專著《斯大林與中國》中,是這樣分析的:“總之,斯大林確有理由將他的軍隊派回滿州,尤其是如果蔣介石決定將他的軍隊開往北滿的話,因為蘇聯的經濟、政治和防御利益在那里最為集中。馬歇爾了解這個情勢,認識到蘇軍介入滿州,美國政府將面臨一個進退維谷的局面:要么給蔣介石提供直接軍事援助,從而冒美蘇軍事上正面相撞的風險,要么容忍蘇軍親臨滿州,使美國本身的威信受到沉重打擊。馬歇爾不同于其他美國將軍,他是軍界的一個大人物,又是一位頭腦清醒的政治活動家,老練而毫無冒險傾向。他認為冒太大的風險去向斯大林挑戰是不明智的。”
正因為如此,蔣介石不僅沒有嚴格遵守停戰令,反而提出許多苛刻的條件,企圖壓迫共產黨屈服,在壓服無效的情況下,便悍然撕下和談的面罩,挑起全面內戰。6月26日,國民黨軍大舉圍攻中原解放區。7月12日,國民黨軍50萬人在安徽來安至江蘇南通的八百里戰線上,對蘇皖解放區展開進攻。7月11日和15日,中國民主同盟骨干分子李公樸、聞一多,先后被國民黨特務暗殺于昆明。李、聞血案震驚了華盛頓,杜魯門給蔣介石寫了一封“措詞嚴峻”、“甚至唐突”的信,指出:“最近昆明發生暗害中國著名自由主義者事件,不容忽視,這些殘暴的謀殺事件不論其責任誰屬,其結果已使美國注視中國局勢,且日益認為中國當局只圖以軍隊或秘密警察等暴力解決重大社會問題,而不采取民主手段。”
馬歇爾有此“上諭”,更是窮追不舍,非要從蔣介石處討個說法。7月2日,蔣介石悄然登上廬山,以躲避馬歇爾鋒芒皆露的追詰。7月18日,馬歇爾飛廬山,當面質問李、聞被暗殺案,令蔣介石極為難堪。自此日起至9月10日,馬歇爾不辭辛勞,飛來飛去,八上廬山,都是向蔣介石進言停戰,蔣介石則采用慣用伎倆,哄、嚇、詐、騙,將馬歇爾折騰的吃力不討好,里外難做人。8月2日,國民黨軍用飛機轟炸延安,第二天,周恩來即與馬歇爾會談,向其通報:“(一)昨日國民黨飛機轟炸延安,這是空前嚴重事件;(二)徐州國民黨軍向山東解放區發動全面進攻;(三)蔣現在同意改組政府是欲以政治談判拖長內戰時間,如不立即停戰,全面內戰無可避免,而政治談判亦無結果。”當日午后,馬歇爾三飛廬山,向蔣介石轉達周恩來的三條意見,蔣介石照例哼哈著。可是,當馬歇爾提出國民政府壓抑出版和言論自由,其做法與德國相同時,蔣介石再也坐不住了,氣沖沖地與馬歇爾沖撞了起來。8月15日,馬歇爾應蔣介石之邀,第四次飛廬山,蔣介石為上次的不歡而散表示歉意,但是,兩人所談依然是各執一詞,互不相讓,馬歇爾再次心灰意懶地下了山。馬歇爾已經失去信心,他在與司徒雷登發表的聯合聲明中說,戰爭日益擴大,且有席卷全國之勢,國共雙方所談判問題似無解決可能。
馬歇爾回顧使華以來的工作日程,剛開始似乎有個好的開端,可是,越到后來便越困難,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是位極負責任心的軍人,凡事都是竭盡全力去做,縱然已是山窮水盡,也總是希望出現柳暗花明的奇跡。8月29日,他第六次飛廬山,9月6日,他第七次飛廬山,9月10日,他第八次飛廬山,短短的十三天,他上山下山,窮追不舍,苦口婆心,搖唇鼓舌,努力說服蔣介石同意成立一個非正式的五人小組,以調停日益緊張的國共武裝沖突。在他的一再敦促下,五人小組終于成立了,他尤為高興,以為僵持的和談局面,會峰回路轉,出現新的轉機。
可是,10月11日,蔣介石卻調集重兵攻占張家口,和談已進入崩潰的邊緣,內戰的陰霾籠罩在中華大地。周恩來向馬歇爾莊重宣布:張家口被占,國民黨宣布召開“國大”,說明全面破裂的局面已定。馬歇爾疲憊了、失望了,他對司徒雷登傷感地說:“我真想退出調停處,回到家鄉去享受清新的空氣,這里的硝煙太濃,我受不了。”
周恩來認為他是一個有智慧的人
1946年11月15日,國民黨擅自召開國民大會,堅持一黨專政,政協會議所作的協議全都成為泡影,和談的大門被國民黨嚴嚴實實地封堵。周恩來專此走訪馬歇爾,他說,由于“國大”的召開,國民黨已經關上了談判的大門。我及中共代表團將不得不返回延安。董必武留在南京,中共在南京、北平、重慶均留一些工作人員。周恩來指出,蔣介石想用武力解決一切,我們決不會屈服。中國的人心向背是決定一切的。
馬歇爾也自感歉疚,再也不想挽留周恩來了,他表示愿意為周恩來回延安提供飛機,將盡義務保護以上各地中共人員之安全,負責送他們返回解放區。
“去年一月政協會,今年決議燒作灰;借問將軍馬歇爾,將軍端為何事來。”這是黃炎培所作的一首絕句,寫于1947年元旦,是馬歇爾此時落寞心情的絕妙寫照。馬歇爾檢討調停失敗的原因,認為是國共雙方的“極端派”破壞所致,其理由顯然是站不住腳的。中共意見向來集中統一,無所謂什么“極端派”;國民黨雖派系繁多,然而,蔣介石向奉“一個黨一個主義一個領袖”,凡事都是他說了算。蔣介石一心要“消滅共匪”,無意和平,只是迫于大勢,不得不周旋敷衍。后來,美國出于遠東的戰略意圖,實行扶蔣反共的政策,蔣介石更是有恃無恐,破壞和平。所以,馬歇爾的“極端派”之說,純系維護自己的臉面,而推諉于人的遁詞。
馬歇爾就要離開中國了,他在向蔣介石告別時,還坦言忠告:內戰將導致整個經濟崩潰,絕不可忽視中共的力量。可是,蔣介石怎能聽進如此諍言,他得意地對司徒雷登說,即使沒有美援,十個月內,便可消滅共產黨。況且,蔣介石一直對馬歇爾心存戒備,因為,馬歇爾是他的冤家史迪威的好友,當年,他和史迪威抵牾時,馬歇爾就曾是史迪威的支持者。這種先入為主的成見,總是使他與馬歇爾格格不入,難以融洽,這在蔣介石日記中比比可見:
馬歇爾對余之認識雖漸增加,然其受共黨之麻醉日甚。美國民族之易受人欺誑,甚老練如馬氏者尚且如此,其他更可知矣。2月28日日記
若以馬歇爾最近對余之態度而言,誠令人絕望,然余深知俄國扶助中共赤化中國之一貫政策,決不能因余之赴約而有所轉移,且徒增馬歇爾之疑忌,……決不能以馬歇爾個人一時之好惡而變更我基本國策。5月31日日記
美國國務院對我以現款購買軍火事,竟拒絕發給出口證,此乃馬歇爾對我更進一步之壓力;可知美國對華政策已因馬歇爾之調停不成,更趨惡化。果爾,則馬歇爾縱容共黨,其將不僅有害于我國,而適足以自害美國矣。8月30日日記
中國共產黨真誠地希望全面停戰,以實現全國和平,組織聯合政府,讓人民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中共相信馬歇爾能秉公斷事,幫助中國走上和平建國的道路。毛澤東充分肯定馬歇爾調停之初的公允,稱他為“和平使者”。正是因為有著如此的信任感,所以,當東北問題已成膠著狀態,美國飛機且前往轟炸時,毛澤東還致電周恩來,強調要維護好與馬歇爾的關系:“為爭取時局好轉之可能,東北美機轟炸事除由報紙發表外,請葉向羅伯遜提出抗議,周暫時不用抗議形式。因馬歇爾初來,周應和他維持過去那樣的良好關系,以期爭取東北停戰,并解決一切國內大問題。看馬歇爾在這些問題上所取態度如何,再考慮我們是否應取強硬態度。”
同日,毛澤東在另一封致周恩來電報中再次重申,要維護好與馬歇爾的個人關系:“不怕與國民黨弄僵。但對美國則除他恢復赫爾利政策,公開全面地贊助國民黨實行內戰與獨裁,我們不應和他弄僵。因此,我黨一切反內戰反獨裁的主張(東北、憲草、國大、自由、組府、運兵、借款等),均應向馬歇爾嚴正表示意見,但應避免用激烈態度與抗議形式。周、馬之間應盡可能保持友好關系,使國民黨無隙可乘。”
周恩來在與美國記者李勃曼談話時,將美國政府派往中國的三位使者史迪威、赫爾利和馬歇爾作了對比。他說,史迪威是執行羅斯福政策的,主張平等地援助一切抗日軍隊。赫爾利則“公然站到蔣介石方面反共,于是赫爾利的帝國主義面目暴露了。”馬歇爾“直率、樸素、冷靜,與史迪威相似”。“但在一九四六年三月東北問題起來之后,雙方意見常有距離。他對蘇聯有猜疑,往往把蘇聯牽涉到各種問題上去,加上美國政府的錯誤政策,使我們和馬歇爾無法取得一致意見。但是,我與馬歇爾個人關系很好,我認為他是一個有智慧的人。”
這位美國五星上將的中國使命是尷尬而又難堪的,在他奔走各地,努力調停之際,美國飛機軍艦源源不斷地將國民黨軍隊運往內戰前線,美械裝備的國民黨軍已有五十七個師。這樣背景下的調停,若能實現全面和平,豈非是癡人說夢。所以,就嚴格意義上說,這并非是馬歇爾個人敗績,而是美國對華政策的破產。美國著名歷史學家費正清和費惟愷所著《劍橋中華民國史》,是這樣分析馬歇爾的使華敗局:“馬歇爾作為敵對兩黨之間不偏不倚調解人的立場,從一開始就由于他的國家對國民黨政府連續不斷的戰略性支持而受到損害。”
“所以,美國的調停努力實際上沒能討好任何一方,就企圖介入中國內戰純屬無益之舉來說,除了向不久后被任命為國務卿的馬歇爾提供了直接經驗以外,并沒有達到什么目的。盡管美國沒有辦法勸誘國民黨應允它的隨便哪一項要求,但它為了自己的國內和國際政治利益,它不能完全放棄對與中共作斗爭的國民黨政府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