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剛
趙亮要是知道自己變成這樣,他不會活到現在。他會讓自己在治療過程中死掉,比如手術后該吃藥時,把護士喂進嘴里的抗生素含住等護士走開再吐掉;或趁夜深,護士正在消毒室那邊忙碌,把身上的吊針拔掉;甚至從床上一下子翻到地上,把剛植好的皮膚摔裂。總之,很容易死掉,因為那時他已緊挨著死神了。他做了二十次手術,像削萵苣皮那樣,從他身上削掉了滿滿一水桶血肉模糊的皮肉,女護士拎不動,得男醫生幫著運到垃圾處。他身上幾乎沒有了皮膚,只有頭上的皮還在,臨時替代皮膚的是幾只乳豬的皮。皮膚比血液比器官都嬌貴,血液和器官可以移植,皮膚不行,只能是自己的。但皮膚可以生長,趙亮就是靠著自己頭上彈丸之地的皮——一遍遍刮掉頭發,一遍遍取下頭皮,剪成玉米粒大小的碎紙狀,分布全身,再以乳豬皮覆蓋,等待它們像雨滴落在水面的水圈逐漸擴大,連結一起,長滿全身。
那時,他不知燙傷的后果,只知自己從頭到腳纏滿繃帶,留出兩個眼洞、鼻孔和嘴,像從戰地歸來的重傷員。他每次手術,躺在擔架車上通過手術室昏暗的走廊,都要問等在那里的妻,自己的臉什么樣。妻總在他耳邊輕輕說,會好的。
人想活著時,總往好處想。他想,自己的手曾燙起一個燎泡,好了后,沒留一點痕跡,找都找不著。會好的,會完好如初。他活了下來。
當醫生給躺在病床上的他一點點褪去繃帶,他先是看到了自己的右手,像破殼而出未長羽毛的幼鳥,嬌嫩的肉紫色一團,五指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