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明(吉林大學 130012)
《古詩十九首》是漢代文人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對五言詩這一文體的新的探索和實踐。劉勰云:“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作為南北朝重要的文學批評家,對《古詩十九首》的創作給予了“五言冠冕”的評價,勢必引發后人對《古詩十九首》作品創作和鑒賞的重視,推動五言詩創作水平的提高。
漢代以前,描寫女性作品并不少見,先秦以《詩經》為代表的詩歌創作,如《衛風.碩人》等就極為典型,但這類作品對女性群體的塑造和描摹極為素樸和平面,女性主人公是線條化的,而非立體的,更多被展現出來的是外在的美和詩人對女性美的仰慕,純是男性視角和男權話語的展現,男性作家是按照他們心中理想的式樣塑造女性形象,而對女性內心世界的豐富和情感的細膩敏感卻很少觸及。作為對前人創作經驗的繼承和發展,《古詩十九首》由對女性群體外在形態美的單一關注向女性群體的內在美轉向,關注女性作為一個獨立群體的豐富情感和細膩心理,并盡最大可能的展現女性群體本來的性別面貌和風格色彩,而非男權話語強加于女性身上的特征。《古詩十九首》所塑造的女性主人公具有生動的性格特點,敢愛敢恨,帶有作者鮮明的個性烙印,作者的絕對男權話語意識向女性群體視角轉向,作者筆下的女性人物不再是千篇一律的低眉順眼的賢妻良母,而是具有對自身作為女性的獨特性別意識的覺醒和對男權社會的反抗的有血有肉的豐滿的人物形象。
《古詩十九首》作為漢代文人五言詩的杰出代表,反映了五言詩由萌芽向成熟發展的歷程,鐘嶸曾評價它“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與《詩經》以四言詩為主不同,《古詩十九首》完全以五言詩的面貌予以呈現,題材的拓展和視角的多樣化使作者創作的空間更為廣闊。在《古詩十九首》的創作中,男性作家將女性視角代入詩歌創作以取代男性視角和男權話語的武斷,盡可能的還原女性人物的本來面貌,推動了女性人物塑造的成功和形象的豐滿,女性意識得以形成和發展。女性意識在發展的過程形成向內和向外的二維延伸,向內關注自身,追求內在的自律性-謙良溫恭;向外反對男權社會的專斷,追求外在的抗爭性-爭取自由,女性意識的形成和發展使對女性的刻畫擺脫了單一線條的平鋪直敘,使女性人物性格變得生動真實。
從春秋戰國時代孔子的“克己復禮”到漢代的“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封建統治者對禮制的重視程度逐漸加深,西漢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對“三綱五常”概念的明確反映在社會家庭生活中,就是男性占據絕對主導,女性處于從屬地位,女性的地位依托于男性的地位而存在并因之具有合理性和合法性。封建禮教的要求,使婦女須嚴格恪守一系列的女性規范并被男權社會所監督。這種禮制的約束,經過統治者的大力宣傳和強制推行,成為社會公認的規范,被女性群體所接受,并轉化為自身的自律性行動。
女性內在自律性的形成不僅受外部社會規范的影響,更有女性內部對自身美好形象和高潔品行的追求。女性對自我的性別意識的認識和定位,使女性自身對溫良謙恭內在美德的傾慕內化為一種自然而然的追求。《涉江采芙蓉》結尾點題的“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女子對心上人思念而不得見的委屈含蓄曲折的顯露,就是禮制影響下的內在自律性的體現,既有外部社會規范對女性行為的約束,也有女性自身對謙良溫恭婦德的內在追求。
在社會規范影響下的自律性固然是女性意識的一個方面,但抗爭性也是與自律性相輔相成的女性意識的另一方面。追求自由的意志和行動是人的自由,不分性別,無論男女。但在男權社會和男權話語占主導的時代,男性群體的思想和話語權自由被無限放大,女性群體的思想和話語自由被予以最大限度的壓制,造成男女性別群體思想和話語權自由的嚴重不對等,女性意識是以犧牲性別意識的平等和自由為前提獲得的,其最終結果也是為了女性意識的解放和獲得自由。
《冉冉孤生竹》最后的以“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作結。誠然,這女子的疑慮已抒寫畢盡,最后遂改為自我安慰。女主人公從對愛情的無限憧憬,到對現實困難的理性認識和對前途未卜的憂慮,最終形成一種較為冷靜客觀的認識,“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的前提是男方信守承諾,女方亦然;若男方不遵守諾言,自己也會有所行動。所以《冉冉孤生竹》的末尾形成點題,女性在身份認同上雖依附男性,但是女性意識開始覺醒,開始有意識的思考社會對女性群體的不公平對待和相應的反抗,通過外在的抗爭而爭取自由,維護自身的權益成為女性群體奮斗的目標。這種女性意識的覺醒和一定條件下對社會加諸女性身上不公平遭遇的反抗開始生成。
先秦時期以《詩經》為代表的文學對女性的描寫多是原始的、素樸的、平面化的。而從《古詩十九首》開始,女性的形象開始變得豐滿、生動、立體和充滿張力,反映了當時社會女性意識的一定程度的覺醒和對提高自身女性地位的要求。這種觀念的提高源于當時社會對女性的包容態度,漢代女性可以較自由地參與社會活動,在接受女工、女德的教育之外,還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文化教育,具備較高的文化素養。女性在一定程度上對話語權的獲得,勢必對男權社會為主導的文化創作和審美風范產生重要的影響。
以《冉冉孤生竹》為代表的《古詩十九首》的創作,將女性的哀怨、彷徨、既憧憬愛情又患得患失的心態刻畫的細致微妙而又淋漓盡致,女性溫良謙恭與爭取自由的女性意識得以生成,女性人物形象不再是一個抽象的、平面的概念,而是立體的、豐滿的、灌注了血與肉的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映射了作者內心豐富的思想感情,人物形象的豐滿正得益于作者內心情感的立體豐富。受《古詩十九首》女性意識題材詩歌的影響,后世文人的的文學創作對女性群體的性別意識和思維觀念有了區別于男性主人公的明確區分,對女性群體的塑造更為鮮明立體。由于鮮明的個性特色,溫良謙恭的內在美德與追求自由的外在抗爭相融合,《古詩十九首》中的女性形象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真實生動,構成了一種永恒的魅力,在千百年后依然光彩動人。
[1]劉勰.文心雕龍[M].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
[2]鐘嶸.詩品[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